...干嘛抛掉集团55%的关键技术股?我冷笑回:去问你那位有特权的相好!
电话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林婉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许青安,你疯了是不是?那可是云鼎集团55%的蓝晶技术股!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公司,把交易撤销!”
我站在二手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吱呀呀驶过,手机贴着耳朵,能听见她因为愤怒而加重的呼吸声。十天了,这是我离职后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
“林总,”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晨风有些凉,“交易昨天就完成了。您要是有疑问,不如去问问您那位——有特权的相好?”
电话那头突然死寂。

我按下红色挂断键,从二十三楼往下看,城市刚刚醒来。这个电话来得比我预计的晚了两天,但效果不错。我把手机丢在旧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云鼎集团的离职证明,角落的印章鲜红得像没擦干净的血。
现在往回说。
我叫许青安,在云鼎集团技术部做了七年。这家公司做的是高端材料研发,核心是蓝晶技术——一种能用在精密仪器和医疗器械上的合成晶体。七年前我带着三个专利进来时,云鼎还是个在创新园区租半层楼的小公司。董事长陈建国当时亲自给我倒茶,说许工,咱们一起把这事做成。
头五年确实像那么回事。蓝晶技术从实验室走向量产,我带的团队从四个人扩展到三十七个。我们拿过创新大奖,接过军工订单,最风光的时候,陈建国在年会上搂着我的肩膀,说青安是云鼎的定海神针。那会儿他女儿陈雨薇刚从国外读完商科回来,被安排进管理层,见了我还会客气地叫一声许工。
变化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蓝晶技术二期研发需要大量投入,董事会开始有不同声音。陈建国心脏病发过一次后,渐渐不太管具体事务。陈雨薇接手了更多实权,她身边多了个人——赵临,据说是她留学时的同学,父亲在某个监管部门任职。
赵临进公司时头衔是“战略顾问”,不到三个月就成了副总经理。他不懂技术,但很懂怎么开会。第一次参加技术论证会,他翘着腿听我讲了二十分钟研发难点,最后说:“许总监,商业不是做科研,要讲究效率。你们这个进度,投资方不会满意。”
我当时还耐心解释蓝晶技术的特殊性。他摆摆手,转头对陈雨薇笑:“雨薇,看来咱们得换个思路。”
后来我的项目预算被砍了三分之一。赵临从外面引进了个“合作团队”,说是能加速研发。我看了他们的方案,核心部分直接抄袭了我们一期技术已经公开的资料,所谓创新点全是包装出来的概念。我在会上提出质疑,赵临当着整个管理层的面,把方案书轻轻扔在桌上。
“许总监,”他笑着,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云鼎就转不动了?”
陈雨薇当时坐在主位,低头翻手机,没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在会议室里感到寒意。会后我去找陈建国,他正在顶层花园喂鱼,听完我的汇报,撒了把鱼食,看着锦鲤争抢。“青安啊,”他背对着我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你要多包容。小赵家里……有些关系,对公司未来发展很重要。”
“可技术不能造假。”我说。
陈建国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力气有些重。“公司要生存,要平衡。你是老臣子,懂大局。”
我懂了。从那天起,赵临的“合作团队”正式入驻研发中心。他们占用最好的实验室,采购清单上的仪器价格高出市场价三成,出具的实验数据却经不起推敲。我拒绝在验收报告上签字,赵临就让人事部招了个“技术副总监”——一个简历漂亮但连基础参数都算不清楚的海归,安排在我部门,说给我“分担压力”。
副总监叫苏娜,上班第一天就进了赵临的办公室,两小时没出来。后来她开始频繁“检查”我的研发日志,有次我撞见她用手机拍技术流程图。我去找陈雨薇,她说:“许工,公司有信息安全规定,苏总监也是履行职责。你别太敏感。”
二月,蓝晶二期到了关键测试期。我的团队连续熬了两个月,终于解决了一个核心参数不稳定的问题。测试成功那天,我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三点,把最终数据存进加密服务器。早上九点开会,我汇报进展,赵临突然打断:“这个方案,和苏总监上周提的那个优化思路很像啊。”
我愣了。苏娜站起来,打开投影,上面赫然是我们昨天才测试成功的参数模型——但被修改了几处非关键数据,做成了她汇报的格式。
“赵总,陈总,这是我基于原有架构做的优化。”她声音甜美,“看来和许总监的思路不谋而合呢。”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陈雨薇翻着苏娜那份华丽的PPT,点头:“不错,有创新。许总监,你们要多交流。”
我想说话,但喉咙发紧。散会后我冲进赵临办公室,他正在泡茶。“窃取技术成果,这是犯罪。”我说。
赵临慢条斯理地烫茶杯:“许青安,说话要讲证据。苏总监的汇报比你早,时间戳都在。再说了,公司的技术,怎么能叫窃取呢?”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喝一杯,消消气。你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对自己好。”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楼下抽了半包烟。保安老张过来,悄悄说:“许工,昨天半夜我看到苏总监从赵总车里下来。”他顿了顿,“你这人啊,太较真。这地方,不是较真就能赢的。”
三月,董事会讨论蓝晶技术的股权分配方案。这个技术最初是以我个人专利入股,后来公司增资扩股,经过几轮调整,我手里还剩下15%的技术股,另外有40%是技术团队的激励池(由我代持),剩下45%在公司核心资产池里。按协议,技术股和普通股权不同,拥有对蓝晶技术商业决策的一票否决权——这是当年陈建国为了留我,白纸黑字写进合同的。
赵临开始推动“股权优化改革”。方案是把技术股全部转为普通股权,理由是“便于公司资本运作”。我在股东会上反对,陈建国没出席,陈雨薇主持。投票时,除了我和两位早期跟过我的小股东,其他人都举手同意。
“通过。”陈雨薇敲下锤子,没看我。
会后赵临特意等我。“许总监,别灰心。转了普通股,价值更高。公司马上就要B轮融资了,到时候你手里的股份,翻个几倍没问题。”他凑近些,声音压低,“不过融资前需要统一管理,你那55%的技术股,先委托给公司代持吧。手续已经办好了。”
我盯着他:“谁办的?”
“当然是合法程序。”他笑着整理袖口,“陈董签的字。你不信,可以去问。”
我去顶层找陈建国,被秘书拦在门外。“董事长在休养,医生说不见客。”秘书眼神躲闪,“许工,您别为难我。”
我给陈建国打电话,关机。发信息,没回。三天后,我收到人力资源部的通知,说公司架构调整,我的技术总监职务变更为“首席技术顾问”,薪酬不变,但不再管理具体研发团队。新上任的技术总监是苏娜。
我去办公室收拾东西时,原本属于我的独立间已经清空了。行政部的人客气地把我引到公共办公区角落的一个工位:“许顾问,暂时先坐这儿,电脑已经在申请了,大概下周能配好。”
周围同事低头干活,没人往这边看。我的实验室门牌已经被换成“苏娜总监办公室”。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她在里面打电话,笑得花枝乱展。
那天下午,我递交了离职报告。
人事经理很快批了,但流程走到陈雨薇那里卡住了。她让秘书叫我上去。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单独见我。办公室宽敞得能打羽毛球,她坐在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背后是整面墙的城市景观。
“许工,何必闹到这一步。”她没让我坐,“你是公司元老,父亲一直很看重你。股权的事,是为了公司发展大局。等融资成功了,不会亏待你。”
“我要见陈董。”我说。
“父亲出国疗养了,短期内不会回来。”陈雨薇转了转手里的钢笔,“这样,你留下来,我给你涨薪30%,挂个高级副总裁的虚职,不用坐班,怎么样?”
我看着这个我几乎看着长大的姑娘。她小时候来公司玩,还曾坐在我实验室里,问我那些发光晶体是什么。现在她涂着精致的口红,眼神平静得像在谈一桩货物交易。
“我的股权呢?”我问。
“已经委托代持了,这是董事会的决议。”她放下钢笔,语气淡了些,“许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走,什么也带不走。留下来,至少还有份高薪。你年纪也不小了,出去从头开始,没那么容易。”
我笑了。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七年的心血,那些通宵调试的数据,那些被卡在瓶颈时的焦灼,那些终于突破时的狂喜,都只是可以用来“打发”的东西。
“我离职。”我说。
陈雨薇看了我几秒,点点头,在离职申请上签了字。“交接期一个月,按规矩来。这期间你仍是公司员工,要遵守公司规定。”她抬眼,“特别是保密协议。蓝晶技术的所有资料,哪怕一张纸片,都不能带出去。否则——”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懂。”我说。
交接的这一个月,我被安排在档案室旁边的小隔间,负责“整理历史技术文档”。苏娜成了我的上司,她每天都会“顺路”过来检查我的电脑和抽屉。有次她从我包里翻出一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如获至宝,看清只是些基础演算后又摔回桌上。“许顾问,”她抱着手臂,“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没吭声。那些公式确实是演算,但演算的是如何绕过公司的监控防火墙,如何恢复被删除的服务器日志,如何找到赵临和苏娜操作的痕迹。我在云鼎七年,管了五年技术安全,太清楚这套系统的每个后门。
离职前一天,我去财务部结清工资。出纳小姑娘把装着现金的信封递给我时,小声说:“许工,赵总吩咐了,您的项目奖金要等审计完再发,大概……得半年后。”
那是去年就该发的奖金,六万八。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云鼎大厦时是下午四点,阳光刺眼。我回头看了眼这座三十层的玻璃楼,七年前它只有十二层。保安老张在岗亭里朝我挥了挥手,嘴型在说“保重”。
我拎着个纸箱,里面是个人物品: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几本技术书籍,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叫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随便转转。车开过创新大道,经过我常去的面馆,经过我和团队庆功过的火锅店,经过那些以为能改变世界的年轻日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短信。余额通知,不算多,但足够我歇一段时间。我删掉短信,点开加密相册,里面有几张照片:赵临和苏娜在车库接吻,苏娜用U盘拷贝服务器数据的时间戳,还有一份扫描件——陈建国签署的股权代持委托书,签名处有细微的抖动痕迹,他心脏病后右手一直不稳,但这个签名流畅得反常。
我放大图片,在委托书右下角,看到半个淡淡的指纹印。不是陈建国的。
车在高架上堵住了。夕阳把城市染成橙红色。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手机又震,是猎头发来的消息,问我对某家外企的岗位有没有兴趣。
我回:暂时不考虑,谢谢。
然后点开股票交易软件,登陆一个境外账户。屏幕蓝光映在脸上,我输入云鼎集团的股票代码,找到“蓝晶技术特别股”那一栏。持股比例:55%。状态:冻结(委托代持期)。
我退出软件,打开另一个加密程序。黑色背景上,绿色代码缓缓滚动。最后一行显示:
【权限覆盖完成。倒计时:9天23小时59分。】
关上手机,我对司机说:“师傅,前面地铁口停吧。”
纸箱不重,但我抱着它走进地铁站时,肩膀有些垮。晚高峰人潮汹涌,我被挤在中间,像河底的石头。有个年轻人打电话,声音很大:“王总您放心,方案肯定让您满意!对对,我们是最专业的!”
我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上眼睛。耳机里循环着一首老歌,歌手哑着嗓子唱:“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七年前陈建国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对我说,青安,咱们一起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做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做到了不一样的我。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出闸机。租的房子在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我摸着黑爬上六楼,开门,开灯,把纸箱放在地上。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的,只有书桌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是我自己的。
开机,输入密码,连接加密网络。屏幕亮起,十几个监控窗口同时运行:云鼎大厦地下车库的摄像头、技术部走廊的影像、服务器登录实时记录……以及一个最关键的窗口——股权托管银行的自动交易系统后台,我的55%技术股正以“冻结”状态躺在那里,但冻结权限的源代码层,已经被我植入的代码悄然修改。
倒计时在角落跳动:9天23小时42分。
九天后,冻结自动解除。按照预设指令,股票会以当前市价挂单出售。云鼎集团B轮融资在即,这个消息一旦放出,足够让所有投资方却步。
我泡了碗面,坐在电脑前,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按时间排序的录音、截图、邮件截屏——赵临如何勾结供应商虚报价格,苏娜如何篡改实验数据,陈雨薇如何默许一切,以及那份伪造的陈建国签名委托书的原始文件扫描件,右下角那半个指纹,经过增强处理后,能清晰辨认出属于赵临。
我把这些资料分成了十个加密包,每个包设置了不同的触发条件。其中一个包的密钥,我寄存在城东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保险柜里,寄存人姓名填的是“许青”,取件密码是我母亲生日。如果十天后我没有去取消指令,律师会打开信封,把里面的U盘和说明寄给监管部门,以及云鼎集团所有的竞争对手。
这不是一时冲动。我从两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当他们第一次动我的团队时,我就开始学习金融操作和网络安全;当赵临把苏娜塞进我部门时,我悄悄在她电脑里种了木马;当陈雨薇在股东会上敲下那一声锤子时,我知道,最后的情分已经没了。
面吃完了,汤有点咸。我刷干净碗,走到阳台上。夜色渐浓,远处云鼎大厦的LOGO亮着蓝色的光,像一颗冰冷的宝石。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我看了眼,没接。它响了七八声,停了。一分钟后,同个号码发来短信:“许总监,我是陈董的助理小周。陈董想和您通个话,看到请回复。”
我删了短信,关机。
夜风吹过来,带着隔壁家炒菜的油烟味。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她总说,安安,做人要老实,吃亏是福。
妈,我吃了七年亏了。
这次,不想吃了。
倒计时在电脑屏幕上安静地跳动:9天23小时11分。
我回到屋里,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台灯。从纸箱里拿出那盆绿萝,枯得只剩两片叶子发黄。我接了点水,慢慢浇下去。
浇到根部时,指尖碰到泥土下有个硬物。我拨开泥土,摸出个小小的防水袋,里面装着一枚银色U盘——这是我离职前最后一次进实验室时,藏在花盆里的。当时苏娜的人已经盯得很紧,我只能在垃圾桶里捡了这盆被扔掉的绿萝,把U盘塞了进去,然后当作个人物品带了出来。
插入电脑,输入三重密码。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蓝晶三期原始参数(未公开)”。这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研究,比一二期性能提升至少三倍,能耗降低一半。如果云鼎能继续做下去,光这个技术就足够撑起一家上市公司。
但赵临在看过初期报告后,说了一句“投资周期太长,商业价值不明确”。陈雨薇点头,项目被搁置。所有相关资料从服务器删除,纸质档案“遗失”。只有我这里,还留着最核心的原始数据。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参数和曲线图,看了很久。然后移动光标,选中整个文件夹,按下了Shift+Delete。
确认删除。
空了的U盘在台灯下泛着微光。我把它拔出来,走到厨房,用打火机燎了十几秒,塑料外壳扭曲变形,芯片烧出焦痕。扔进垃圾桶时,它已经是一块废塑料。
倒计时:9天22小时47分。
我洗了个澡,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天花板有裂缝,像一张扭曲的脸。闭上眼睛,能听见楼上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献给爱丽丝》。
七年,就像弹了一首跑调的歌。
睡意袭来前,我想起明天该去趟律师事务所,确认一下那个寄存的保险柜。然后,还得找个新地方住。这里房租月底到期,而九天后,当那55%的技术股开始抛售,云鼎的人一定会找到这里。
我得在他们来之前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那道裂缝在光里格外清晰。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底下,硬邦邦的。伸手摸出来,是离职时从办公室带走的那个保温杯。用了五年,杯身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不锈钢的原色。拧开杯盖,里面还有半杯凉透的茶。
我坐起来,在昏暗里看着这个杯子。这是蓝晶一期量产成功时,公司定制的纪念品,每个核心成员都有一个,杯身刻着名字和“云鼎蓝晶,共创未来”。我的那个,“许青安”三个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把茶水倒进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哗哗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洗干净后,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不锈钢的边缘泛着冷白的光。
然后我重新躺下,这次真的睡着了。
梦里,我还在那个小小的实验室,仪器嗡嗡低鸣,屏幕上数据滚动。陈建国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泡面,说青安,又熬夜?给你加了根肠。然后画面一闪,变成了赵临的脸,他笑着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说许总监,签了吧,签了大家都好。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纸页雪白,一个字也没有。只有右下角,有个红色的手印,湿漉漉的,像刚沾了血。
惊醒时是凌晨三点。一身冷汗。
我坐起来,摸过手机开机。没有新消息。点开监控窗口,云鼎大厦的几个摄像头画面正常,车库里有辆黑色轿车刚停进来,车牌熟悉,是赵临的车。副驾驶下来一个人,是苏娜,她裹着赵临的外套,两人一起进了电梯。
我关掉监控,打开股票交易软件。55%的蓝晶技术股,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冻结状态。市价那一栏,数字比昨天涨了一点——云鼎要B轮融资的消息已经开始在圈内流传,有风声说几家大机构都很感兴趣。
如果融资成功,这部分技术股的估值至少翻五倍。
如果我现在收手,撤销指令,然后拿着这些证据去和陈雨薇谈判,也许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甚至更多。他们会妥协的,毕竟B轮融资不能出任何岔子。
倒计时:9天5小时33分。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软件,关机。
窗台上的保温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下床走过去,拿起杯子,手指摩挲着杯身上那些磨掉的刻字。然后推开窗户,手臂扬起,用力扔了出去。
杯子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坠入楼下的灌木丛,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远处。
我关上窗,拉上窗帘。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我在床边坐下,摸到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抽到一半时,手机突然震动。不是来电,是监控程序发来的警报——有人正在试图远程访问我的加密服务器。
我掐灭烟,快步走到电脑前。屏幕亮起,安全日志上显示,三次登陆失败,IP地址被系统自动屏蔽。那个IP我认识,是云鼎集团技术部的公网地址。
他们开始找了。
比预计的早了两天。看来赵临或者苏娜,已经察觉到某些不对劲了。也许是我离职时带走的那盆绿萝,也许是我在档案室“整理资料”时动了什么手脚,也许只是做贼心虚的本能。
没关系。我设下的防线,足够挡住他们七十二小时。而七十二小时后,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快速敲击键盘,启动预设的干扰程序。几十个伪造的登录入口在云鼎内网生成,虚假的访问痕迹、误导性的文件路径、甚至还有几份精心制作的“许青安近期活动报告”,显示我正在邻市的一家小公司面试。
让苏娜和她的团队慢慢追这些影子吧。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我倒掉烟灰缸,收拾好背包,里面只有笔记本电脑、加密U盘、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个装着证据的防水袋。环顾这个租住了三个月的小房间,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最后,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下个季度的房租,多付了一个月。还有张字条,写给房东:临时有事,提前退租,抱歉。
拎着背包走出门时,楼道灯突然亮了。大概是声控的。我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一楼的信箱里塞着广告单。我抽出几张,看到最底下有张明信片,印刷粗糙,是一家新开火锅店的宣传。翻过来,背面印着俗气的广告语:“相聚有时,欢乐无限。”
我捏着那张明信片,在晨雾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了折,塞进路边的垃圾桶。
叫的车到了。司机摇下车窗:“是许先生吗?去火车站?”
“对。”我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楼。
六楼那个窗户还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路过门口的早餐摊,炸油条的香味飘进来。我摇下车窗,对摊主说:“师傅,来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热乎乎的油条用塑料袋装着,烫手。我咬了一口,很脆,是小时候的味道。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这么早赶火车,出差啊?”
“嗯。”我说,“出趟远门。”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电台在放交通路况,女主播的声音甜美却机械。我吃完油条,擦擦手,拿出手机,给那个律师事务所发了条预约信息:
“许青,预约今天上午十点,取消保险柜寄存。”
发送成功。
然后,我点开通讯录,翻到“母亲”,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拨出。只发了条短信:“妈,我这段时间要出差,可能信号不好。你多注意身体,按时吃药。钱我打到卡上了,不够跟我说。”
几乎是立刻,母亲回了:“安安,你忙你的,妈都好。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涩。删掉短信记录,关机。
车在火车站广场停下。我付了钱,背起包,走进熙攘的人群。电子屏上列车信息滚动,广播里女声重复着注意事项。我买了最早一班去南方的车票,目的地是座海滨小城,那里有家安静的青旅,我在网上订了半个月的床位。
过安检时,工作人员多看了我的背包两眼。“电脑拿出来单独过。”
我照做。X光机的传送带缓缓滚动,背包消失在帘子后面。等待的那几秒,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这座城市,也是从火车站出来,背着一个更大的包,里面装着毕业证书和满腔热血。
那时云鼎的招聘摊位就在出站口,陈建国亲自坐镇。他看了我的简历和专利证书,当场就拍板:“小伙子,来我们这儿,给你一个实验室!”
七年。
安检员把背包递出来:“好了。”
我道了声谢,背上包,往候车室走。人群如潮水,我逆着方向,像一条反向游动的鱼。巨大的列车时刻表在头顶闪烁,绿色和红色的光交替映在脸上。
找了个角落坐下,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我打开手机,连上火车站的公共Wi-Fi,用加密通道登录了云鼎的内网监控。
画面上,苏娜正带着两个技术人员,在我的旧办公室翻找。他们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倒扣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苏娜脸色很难看,对着电话在说什么,看口型,是在骂人。
我关掉监控,清除所有访问记录。
然后,打开倒计时程序。
数字安静地跳动:8天23小时17分。
还有八天多。
广播通知开始检票。我站起来,背好包,走向检票口。队伍很长,缓慢移动。轮到我时,我把车票和身份证递过去,闸机亮起绿灯。
通过。
走上站台时,晨风迎面吹来,带着铁轨和机油的味道。绿皮火车静静卧在轨道上,车身上写着目的地: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南方小城。
我找到自己的车厢,是硬座,靠窗。放好行李坐下,旁边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向后滑去。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又逐渐模糊。云鼎大厦的尖顶最后闪了一下,消失在建筑物的缝隙里。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倒计时在意识深处继续跳动,像一颗植入心脏的定时炸弹。
八天。
还有八天。
火车开了十四个小时。
我在那个靠窗的位置没怎么动,看窗外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旁边的小孩醒了几次,哭闹,年轻的母亲低声哄着,抱歉地朝我笑。我说没关系,起身去车厢连接处抽烟。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烟雾缭绕,谁也没说话。
抽到第三根时,手机震了。是个加密信息,来自一个代号“老K”的联系人——我以前在网络安全论坛认识的朋友,现实中没见过面,但技术过硬,值得信任。信息很短:“你那边有尾巴。等级不低,手法专业,不像普通公司能养的团队。小心。”
我回:“能溯源吗?”
“在试。对方用了三层跳板,最后一段IP是海外代理。但有个特征码很像‘暗河’的人。”老K顿了顿,“你惹上硬茬子了。”
暗河。我知道这个名字,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业情报组织,收费昂贵,做事没有底线。云鼎居然请动了他们。
我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专设的砂砾里:“能挡住多久?”
“三天。最多三天。他们已经在查你名下的所有数字痕迹,银行卡、社交账号、甚至医疗记录。建议你物理断网,换身份,往人多的三线城市走。别住酒店,民宿、青旅、日租房,哪种难查住哪种。”
“知道了。钱打你账上了。”
“够用。保重。”
回到座位,我删掉对话记录,关机,取出SIM卡,折成两半,塞进座位缝隙里。窗外天色渐暗,火车正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轰鸣声填满耳朵。黑暗的车窗映出我的脸,模糊得像另一个人。
晚上九点,抵达那个南方小城。出站时下了小雨,空气湿热黏腻。我没用手机叫车,在车站外拦了辆出租车。“去老城区,随便找个热闹的夜市。”我说。
司机是个本地大叔,一口方言浓重的普通话,热情地介绍哪家鱼丸好吃,哪家海蛎煎正宗。我应和着,眼睛盯着后视镜。两辆摩托车跟了三个路口,在第四个红绿灯左转了。不确定是不是跟踪,但我得按最坏的打算来。
夜市人挤人,油烟味、海鲜味、汗味混在一起。我在一个卖关东煮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串萝卜和海带,边吃边走。穿过整条街,从另一头出来,拐进小巷。找了家没有招牌的网吧,用现金开了台角落的机器。
登录加密邮箱,有三封未读。第一封是老K发来的技术分析,附了几个“暗河”常用的攻击特征。第二封来自律师事务所的自动回复,确认了我的预约取消。第三封……发件人是空白,主题是“好久不见”,正文只有一串数字:137XXXXXXXX。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十秒。然后关掉邮箱,清空缓存,重启电脑。走出网吧时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霓虹灯。我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买了张不记名的电话卡,用公用电话拨了那串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那头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是我。”我说。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许工。”是陆涛的声音。我从前带过的徒弟,老实本分的技术员,我离职时,他是少数几个公开表示过不忿的人。
“你怎么样?”我问。
“我被调去行政部管档案了。”陆涛声音很低,背景有电视机的声音,他大概是在家里,“苏娜说我技术不过关,需要‘回炉重造’。”
我没说话。陆涛是团队里最细心的,二期研发的三个关键参数都是他算出来的。
“许工,”他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在查你。赵临从外面请了人,专门翻你经手过的所有项目,说要‘审计’。苏娜带着人,把你办公室的墙纸都撕了,说你可能在墙上留了记号。”
“让他们查。”
“还有,”陆涛顿了顿,“上周五,陈董回来了。”
我握话筒的手紧了紧。“他怎么样?”
“看着还好,但不太管事。那天开董事会,赵临汇报融资进展,陈董一直在喝茶,没怎么说话。散会后我去送文件,听见陈董在办公室发火,摔了杯子,骂……骂陈总不争气。”陆涛吸了口气,“许工,我觉得陈董可能不知道全部的事。”
“他签了股权委托书。”
“那份文件……”陆涛犹豫了一下,“是陈总拿着去找陈董签的。那天陈董在打点滴,精神不太好。后来我听见护士闲聊,说陈董那天打完针就睡了,按理说不会处理文件。”
我闭上眼睛。雨后的风吹过电话亭,塑料布帘子啪嗒作响。
“许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陆涛声音发颤,“赵临他们……在改蓝晶二期的核心数据。为了融资估值,他们把稳定性参数调高了30%,成功率调到了95%。我知道这不合规,但苏娜说这是‘必要的包装’。我不敢留证据,只能记在脑子里。真正的实验记录,他们准备融资后就销毁。”
“你记得具体改了哪些数据吗?”
“记得。我偷偷抄了一份,藏在……”他突然停住,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一个女声在远处问“老公,谁的电话?”,陆涛提高声音说“推销的,马上挂”,然后快速压低声音,“藏在老地方。你知道的。”
“知道了。”我说,“别再联系我。保护好自己。”
“许工,你……”
“挂了吧。”
我放下话筒,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老地方,是指公司顶楼那个废弃的空调机房。三年前我和陆涛在那儿修过服务器,有把备用钥匙塞在通风管道拐角。只有我们俩知道。
但回去取,等于自投罗网。
走出电话亭,夜市已经散了,满地垃圾。我在24小时自助银行里取了点现金,然后找了家半夜还亮着灯的小旅馆。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瞌睡,我没要身份证,多付了五十块,拿了钥匙上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台嗡嗡响的旧空调,卫生间瓷砖发黄。
我冲了个冷水澡,躺下。空调太吵,关了又闷。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哭脸。
老地方。
凌晨四点,我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用旅馆的公共Wi-Fi,通过五个跳板服务器,连回云鼎所在城市的交通监控系统——这是我以前做安防项目时留下的后门,一直没启用。
调出云鼎大厦周边的摄像头记录。时间回滚到我离职后的第十天,也就是今天。傍晚六点,陈建国的黑色轿车驶入地库。七点二十,陈雨薇和赵临一起进去。九点零五,陈雨薇一个人出来,脸色很差,上车时差点绊倒。九点四十,赵临出来,站在路边抽烟,抽了三根,然后打电话,表情轻松。
我把赵临打电话那段单独截出来,放大口型。唇语解读软件跑了两分钟,输出文字:“……放心,老头那边摆平了。对,数据已经处理好,绝对干净。下周一签约,到时候……嗯,我知道,钱会打到瑞士那个账户。老规矩。”
瑞士账户。
我截屏保存。然后继续看监控。凌晨一点,大厦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十八楼技术部还亮着——那是苏娜现在的办公室。一点半,一个穿着连帽衫的人影从侧门出来,帽子压得很低,但走路的姿势,是陆涛。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电脑包,走得很快,在街角拐弯,消失在监控范围。两分钟后,一辆白色SUV从地库驶出,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我关掉监控,清理访问记录。窗外天色泛白,海鸟在叫。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老地方不能去了。但陆涛冒险拿出来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第二天我换了住处。用现金在一个老小区租了间短租公寓,房东是个老太太,耳朵背,我多说了一百块房租,她没要身份证。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但窗户对着后巷,有根排水管可以通到楼顶。
安顿下来后,我去了趟二手市场,买了台旧手机和几张不记名卡。又去电脑城,买了些零件。回来在房间里忙了一下午,组装出一套简易的监听和反监听设备——这是以前做安防项目时学的手艺。
傍晚,我下楼买饭,顺便在小区里转了两圈。没发现异常,但三楼那户人家养的狗一直朝我吠,狗主人是个中年男人,隔着窗户看了我好几眼。
晚上,我再次联系老K,用加密频道。他告诉我,“暗河”的人已经摸到我之前工作的城市,正在排查火车站、汽车站的监控。“他们知道你南下了,但具体到哪个城市还需要时间。不过以他们的能力,最多再有两天。”
“能帮我查个瑞士银行账户吗?”我把赵临提到的信息发过去。
“这个难。瑞士银行保密级别太高,除非有账户号码和开户人姓名,否则大海捞针。不过……”老K停顿片刻,“如果是近期有大额资金流动的账户,也许可以从别的渠道碰碰运气。有更多信息吗?”
“赵临,云鼎集团副总。陈雨薇,总经理。查他们和他们的直系亲属,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境外汇款记录,或者海外资产变动。”
“需要点时间,而且不保证能查到。”
“尽力就好。钱我会加。”
“不是钱的事。”老K难得认真,“许工,你真要和这种人斗?他们背后可能有你想象不到的关系网。”
“我有的选吗?”
老K沉默了一会儿。“两天。两天后我给你消息。这期间,你最好换个城市。”
“知道了。”
结束通话,我打开股票交易软件。倒计时:7天12小时8分。蓝晶技术股的市价又涨了2.3%,看来融资消息传得很热。评论区有人在讨论,说云鼎这次B轮如果成功,估值能冲过百亿。
百亿。我55%的技术股,按照现在的市价,价值大约八千万。但如果融资成功,至少翻五倍,四亿。而如果我把这些股份在融资前抛售,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让云鼎的估值腰斩。
赵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发现股权冻结被人动了手脚。但他们查不到是我,因为所有操作都通过二十几个境外空壳公司层层中转,最后指向一个虚拟的身份。他们能怀疑我,但没证据。
除非,他们找到我本人。
凌晨一点,我再次潜入交通监控系统,这次调看陆涛家附近的摄像头。白色SUV在跟踪他三个路口后,拐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路。陆涛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那辆SUV又出现了,停在他斜后方。
我放大SUV驾驶座的车窗,反光严重,但能看到司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副驾驶座上坐着个人,侧脸有点像苏娜,但不能确定。
绿灯亮,陆涛右转,SUV直行。分道扬镳。
但十分钟后,陆涛走进他家小区时,那辆SUV已经停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车上没人。
我切到小区内部的监控——还好,这个老旧小区居然有两个还能用的摄像头。一个拍到大门口,陆涛刷卡进去。另一个在3号楼附近,画面模糊,但能看到陆涛走进单元门。两分钟后,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也进了同一个单元。
我快进视频。三小时后,凌晨四点,那个男人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电脑包。
陆涛的电脑包。
男人快步走向小区后门,那边没有监控。白色SUV早就等在那里,男人上车,车开走。
我靠进椅背,手心出汗。陆涛暴露了。他带出来的东西,现在落到了苏娜或者赵临手里。那里面会是什么?实验数据的真实记录?还是别的?
手机突然震动,一个陌生号码。我盯着它响了五声,接通,没说话。
那头传来陆涛的声音,很轻,很急:“许工,东西被拿走了。但我在U盘里留了后门,只要他们插电脑读取,定位程序就会启动。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如果他们现在就看,定位应该会发到你的备用邮箱。如果没发,就说明他们还没动,或者发现后门了。许工,对不起,我可能被盯上了,得出去躲一阵。你保重。”
电话挂断。
我立刻打开备用邮箱。没有新邮件。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要么对方还没看那个U盘,要么,后门被发现了。如果是后者,陆涛就危险了。
我试着回拨刚才的号码,已关机。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在楼下停了。我关掉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停着两辆摩托车,三个男人在抽烟,其中一个抬头往楼上看了看。路灯昏暗,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人手臂上有纹身,图案是条盘着的蛇。
暗河的人。老K说过,他们有个小组,成员手臂上纹着蛇。
来得真快。
我轻轻拉上窗帘,快速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加密U盘、现金、两件换洗衣服,全部塞进背包。监听设备来不及拆了,我把主机砸碎,零件扔进马桶冲走。然后背上包,打开窗户,踩着空调外机,抓住排水管,一点点滑到四楼,又滑到三楼。二楼有防盗窗,我荡到旁边的晾衣杆,抓住,往下跳,落在松软的泥地上。
脚踝扭了一下,不严重。我爬起来,贴着墙根往后巷深处走。摩托车还停在前门,他们应该在等指令,或者等更多人。
后巷堆满垃圾箱,气味刺鼻。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巷子尽头看到一堵矮墙。翻过去,是另一个小区。凌晨四点,小区里没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我走到大街上,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去长途汽车站。”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满身灰尘的样子有点可疑。但他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我回头,从后窗看到那两辆摩托车从小巷里冲出来,在路口停下,四处张望。红灯亮,出租车左转,把他们甩在后面。
长途汽车站五点开门。我买了最早一班去邻市的车票,六点发车。候车室里坐满了早起赶路的人,有农民工,有小贩,有带着大包小包的学生。我混在他们中间,买了份报纸遮住脸。
五点四十,老K发来加密信息:“查到了。陈雨薇的母亲,上个月在瑞士苏黎世银行开了个账户,存入五百万美元。汇款方是一家离岸公司,层层穿透后,实际控制人是赵临的表哥。另外,赵临本人三个月前在海外买了套别墅,登记在他母亲名下。照片和地址发你邮箱了。”
我回复:“收到。陆涛可能出事了,帮我留意他的消息。”
“明白。还有,暗河的人已经锁定了你之前住的城市,正在排查短租公寓和民宿。你最好别再住店。”
“知道。”
六点,车来了。我跟着人群上车,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驶出车站,上了高速。天色大亮,阳光刺眼。我拉上窗帘,闭上眼睛。
倒计时在脑海里跳动:7天1小时22分。
还有七天。
车子摇晃着,像摇篮。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陆涛。他站在那个废弃的空调机房里,手里拿着U盘,朝我笑。然后机房的门突然关上,灯灭了,一片漆黑。他在黑暗里喊,许工,U盘是假的,真的不在这里——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车子还在开,窗外是连绵的丘陵。邻座的大妈递过来一瓶水:“小伙子,做噩梦了?喝点水。”
我道谢接过,没喝。脑子里反复回放陆涛的话:“东西被拿走了。但我在U盘里留了后门。”
如果U盘是假的,他为什么还要留后门?
除非,真东西还在别处。U盘只是个诱饵,为了引开追踪者的注意力。而那个“老地方”,可能根本不是空调机房。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和陆涛修服务器时,因为空调机房太热,我们临时把工具藏在了另一个地方——机房正上方的通风管道竖井里,有一个检修口,里面空间很小,但干燥隐蔽。当时陆涛还开玩笑说,这儿藏私房钱都发现不了。
工具。对,是一套精密螺丝刀,我用完随手塞进去了,后来忘了拿。陆涛肯定记得。
如果他把真东西藏在那儿……
我看了看车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半。距离我离开那个城市,已经过去了五百公里。如果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暗河的人、云鼎的人,可能都在那儿等着我。
但不回去,陆涛冒险带出来的证据,可能永远消失。
车子在服务区停靠二十分钟。我下车,用公用电话打给老K。“帮我查一下,云鼎大厦今天有什么异常。特别是消防、电力或者网络维修方面的临时申请。”
“现在?”
“对,尽快。”
我买了瓶水和面包,回到车上。十分钟后,老K回电:“有两项。一个是消防系统例行检修,上午十点开始,预计两小时,期间消防警报可能测试性鸣响。另一个是十八楼技术部网络升级,申请时间是下午一点到三点,原因是‘核心服务器维护’。”
消防检修。网络升级。都是进入大厦而不引人注意的好借口。
“能搞到消防检修人员的衣服和工牌吗?”
“你想混进去?”老K声音严肃,“太冒险了。他们现在肯定严防死守。”
“我必须进去一趟。有样东西,可能还在大厦里。”
老K沉默了一会儿。“衣服和工牌我可以想办法,但最多只能给你两个小时。两点之后,无论成不成,必须撤。还有,进去之后,我不能保证你的通讯安全,他们可能屏蔽或监控内部信号。”
“明白。东西放老地方,火车站寄存柜,密码我发你。”
“许工,”老K顿了顿,“活着回来。”
电话挂断。我坐回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手心在出汗,但心跳很稳。很奇怪,这种时候反而平静了。
倒计时:6天18小时5分。
车子在中午十二点抵达邻市。我下车,在车站厕所换了身衣服,买了顶鸭舌帽戴上。然后去火车站,买了一张最近一班返回原城市的票——下午一点十分发车,三点四十到。
时间很紧。但足够了。
上车前,我去了趟车站寄存柜,输入密码,柜门弹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手提包,打开,是一套深蓝色的消防检修工作服,还有工牌、安全帽、对讲机,以及一张大厦内部的通行卡。工牌照片是个陌生男人,但乍看和我有几分相似。老K办事很靠谱。
我换上工作服,把背包里的重要物品转移到手提包夹层。然后去小卖部买了副平光眼镜,戴上。对着卫生间镜子照了照,像个普通的检修工人。
一点十分,火车开动。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闭目养神。脑子里过了一遍云鼎大厦的结构图,特别是顶楼那个区域。消防检修期间,大部分员工会暂时撤离到安全通道,但技术部可能因为“网络升级”而留人。苏娜的办公室在十八楼,但顶楼的空调机房和通风竖井,在二十二楼。
我得在两点前混进去,两点到两点半之间,趁消防测试警报响起的混乱,上到二十二楼。三点前拿到东西,然后利用消防通道撤离。三点四十,我原本应该坐火车到达的时间,老K会安排一场“意外”——大厦附近的地下电缆短路,导致小范围停电和网络中断,持续大约十五分钟。那是我撤退的窗口。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但没时间细想了。
火车准点到站。我压低帽子,拎着手提包,随着人流走出车站。老K安排的车已经在路边等,司机是个光头大叔,没多问,直接递给我一个工具箱。“家伙在里面。”他说。
我打开,最上面是普通的检修工具,底下压着一把电击枪和一瓶防狼喷雾。我拿出来塞进工作服内袋。“谢谢。”
“客气。老板吩咐了,送你到后门。消防车已经进去了,你混在第二批人里进。记住,你叫王大力,工号074,检修区域是十五到二十楼通风系统。对讲机频道调到三,那是他们内部用的。少说话,低头干活。”
车子在大厦后门的小巷停下。那里已经停了四辆消防检修车,十几个穿同样工作服的人在集合。我拎着工具箱走过去,排到队伍末尾。一个看起来像领队的中年男人正在点名,点到“王大力”时,我举手喊“到”。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点名。
队伍分两组,一组从正门进,一组从后门。我在后门这组。刷卡,过安检,保安核对工牌,挥手放行。一切顺利。
大厦里很安静,大部分员工已经因为消防演习撤离到安全通道。我们这组六个人,领队分配任务,两人一组。和我一组的是个年轻小伙,叫小刘,话很多,一路都在抱怨这活又累钱又少。
我们负责检查十五到二十楼的通风口和消防栓。小刘偷懒,检查了两个就说要去厕所,溜了。我按照图纸,一路检查到二十楼。这一层是高管办公区,现在空无一人。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城市全景,阳光很好。
我看了一眼手表,两点零五分。消防测试警报应该马上要响了。
正想着,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回荡在整个楼层。同时,广播里传来女声:“消防测试开始,请勿惊慌。重复,消防测试开始——”
就是现在。我快步走向安全通道,但走的不是下楼的方向,而是往上。通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亮着绿光。我爬了两层,来到二十二楼。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堆放些杂物和旧家具。
空调机房在走廊尽头。门锁着,但我有通行卡——老K给的这张权限很高,刷了一下,绿灯亮,门开了。
机房不大,满是灰尘和废弃的机器。我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个铁梯子通向天花板上的检修口。我爬上去,推开金属盖板,手电照进去。竖井里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站立。我摸索着墙壁,在三年前那个位置,有一块松动的隔板。
取下来,手伸进去摸。灰尘,蛛网,然后,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是个防水袋,裹得严严实实。我把它拿出来,塞进工作服内袋。然后快速把隔板装回去,盖好检修口,爬下梯子。
整个动作不到五分钟。我走出机房,关好门。警报还在响,但已经快结束了。我得在下楼前,找个地方看看拿到的是什么。
走廊另一边有个清洁工具间,我闪身进去,锁上门。打开防水袋,里面是个U盘,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纸上是手写的名单和数字,字迹是陆涛的。我看了一遍,后背发凉。
名单是云鼎集团参与B轮融资的所有投资机构,以及对应的联系人。数字是承诺的投资额。但关键在于,其中三家机构,标注了星号,旁边小字写着:“赵临代持,实际出资方为同一离岸公司,总占比31%。”
这意味着,如果融资成功,赵临将通过这三家代持机构,实际控制云鼎集团超过31%的股权,加上他原有的和可能从其他小股东手里收购的,足以和陈家分庭抗礼,甚至反客为主。
而这三家机构的承诺投资额,加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钱从哪里来?联想到老K查到的瑞士账户和海外别墅,答案呼之欲出。
U盘里是什么,我现在没时间看。但肯定比这张纸更重要。
我把东西收好,正准备出门,对讲机突然响了,是领队的声音:“所有人注意,测试结束,按原计划继续检修。王大力,你在哪儿?小刘说没看到你。”
我按住对讲机:“我在二十楼东侧,马上下来。”
“不用下来了。直接去十八楼技术部,他们那边通风口报故障,你去看看。”
十八楼。苏娜的地盘。
我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二十五。距离计划中的停电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现在去十八楼,风险太大。但不去,会引起怀疑。
“收到,马上过去。”我说。
走出工具间,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员工正从安全通道回来,说说笑笑。我压低帽檐,拎着工具箱走向电梯。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临。另一个,是手臂上有蛇形纹身的男人。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将帽檐压得更低,手指在工具箱粗糙的把手上来回摩挲,试图稳住那一下快了半拍的心跳。工具箱底部,硬质的U盘和折叠的纸张,隔着工作服的内衬,正抵着我的肋骨。
“几楼?”赵临的声音在我左前方响起,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虚假的温和。他在问那个手臂纹蛇的男人。
“十八。苏总监那边等着。”纹身男回答,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没按楼层按钮,显然电梯原本就是要停在十八楼。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赵临身上那股淡淡的、昂贵的木质调香水味,混着纹身男隐约的烟草气息。我能感觉到两道视线似有若无地从我身上扫过——检修工的深蓝色制服,安全帽,沾着灰尘的裤腿,还有手里那个半旧的工具箱。此刻,我是“王大力”,074号,一个不起眼的、正在执行任务的工人。我甚至微微佝偻起背,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这个身份应有的疲惫。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不断跳动。十六…十七…
“通风系统还没查完?”赵临忽然开口,这次是对我说的。他没看我,而是对着光亮的电梯门,那上面模糊地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报告领导,快了,就剩十八楼东区几个风口。”我哑着嗓子回答,模仿着本地口音,听起来沉闷而恭顺。
“嗯,仔细点。陈董最近对办公环境要求高。”赵临淡淡地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叮”一声,十八楼到了。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明亮的光线和技术部特有的、混合了设备运行声与空调风的低噪涌了进来。赵临率先走了出去,纹身男紧随其后,脚步沉稳。我没有动,依旧站在电梯里,低着头,仿佛在确认工具。
“你,不下?”纹身男在门口停住,侧过半张脸,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扫了我一眼。
“我等下,先去拿个配件,在楼下。”我指了指空荡荡的电梯地面,含糊地说,然后迅速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纹身男那道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在门缝彻底关闭的前一瞬,我看到赵临正背对着这边,和技术部前台的女孩说着什么,姿态放松。而纹身男,依旧站在电梯门外,没有立刻离开,似乎在确认电梯下行。
我按下“B2”(地下二层停车场),然后迅速掏出对讲机,调到领队频道,压低声音,语速急促:“领队领队,074呼叫,二十二楼东侧主通风管道发现严重堵塞,疑似建筑废料掉落,需要支援和专用工具,我现在去地下仓库取,可能需要二十分钟以上。”
对讲机里传来领队不耐烦的声音:“怎么那么多事?快去快回!别耽误整体进度!”
“收到。”
电梯下到B2,门一开,我拎着工具箱快步走出。停车场空旷阴冷,照明稀疏。我没去什么仓库,而是迅速拐进消防楼梯间,摘下安全帽,脱掉外面的工作服,露出里面早准备好的另一套灰色连帽衫和运动裤。工作服和帽子被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消防器材箱后面。工具箱被我打开,将里面的常规工具倒在角落,只留下那个装有电击枪和喷雾的黑色小包,和那个宝贵的防水袋。然后,我将空工具箱也藏好。
现在,我从消防检修工“王大力”,又变回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在停车场寻找车辆的普通访客模样。我快步穿过停车场,从另一个通往写字楼大厅的出口走出。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分,距离老K安排的“意外”停电,还有一个小时。
我没有离开大厦。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恰恰是最安全的。赵临和暗河的人此刻注意力应该集中在排查“可疑的消防检修工”,以及十八楼技术部所谓的“通风故障”上。他们不会想到,目标并没有远遁,而是换了身行头,又回到了这栋大厦的公共区域。
我乘坐客梯直达三楼的商务中心。这里提供临时办公位、打印复印和简单的茶歇,来往的多是外来办事人员,流动性大,不易被注意。我用现金开了一个小时的独立小隔间,锁好门。
首先,拿出陆涛手写的那张纸,用手机高清拍下,然后将原稿用打火机点燃,小心地让灰烬落在一次性纸杯里,捣碎,再倒进马桶冲走。纸张燃烧的淡淡焦糊味很快被隔间里的空气清新剂掩盖。
接着,是那个U盘。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电脑——系统是经过多重加固和虚拟隔离的——插入U盘。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先运行了杀毒和反木马扫描,确认安全后,才在一个完全隔离的虚拟环境里读取。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乱码。点开,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音频文件和PDF文档,文件名都是数字和字母组合,看不出具体内容。我点开日期最近的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显然是偷拍。镜头对准的是一间装修奢华的办公室,看布置,像是云鼎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外间。时间是深夜,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陈建国坐在沙发上,背影佝偻,手里拿着一个药瓶,颤抖着想拧开,却几次都没成功。这时,陈雨薇走进画面,从陈建国手里拿过药瓶,倒出两粒药,又递过一杯水。陈建国接过,吃药,喝水。然后,陈雨薇没有离开,而是俯身,从陈建国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印章和一个文件夹,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她对着沙发说了几句话(视频没有声音),然后拿起陈建国的手,在文件夹的某一页上,按了下去。
不是签名,是手印。
陈建国似乎想挣扎,但手臂无力。陈雨薇按得很稳,确保手印清晰。按完后,她收起文件夹和印章,又俯身对陈建国说了什么,然后才离开。视频结束。
我盯着定格的画面,后背发凉。那文件夹,看样式,极有可能就是那份“股权代持委托书”。而陈建国当时的状态,明显不清醒,甚至无法自主完成一个简单的服药动作。
第二个视频,地点是某个高档餐厅的包间。赵临和苏娜在座,对面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有两个的面孔,我在陆涛那张名单上见过,正是那三家被标注了星号的投资机构的代表。觥筹交错间,赵临将几个厚厚的信封推了过去。对方笑纳。苏娜则在一旁,拿着平板电脑展示着什么,看口型,是在介绍“优化”后的蓝晶技术数据。
第三个视频,是在云鼎的技术部服务器机房。时间显示是深夜。苏娜和另一个穿着技术部制服的男人(不是陆涛)在一起,男人正在操作服务器后台,苏娜在一旁指挥。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赫然是在批量修改实验数据库中的原始记录文件的时间戳和部分关键参数。
PDF文档则是些转账记录、合同扫描件的碎片,以及几份加密的邮件截屏。其中一份邮件,是赵临发给一个海外账户的,内容提及“第二批款项已按计划注入三家指定基金,代持协议已生效,陈老情况稳定,可控。融资签约后,可按计划启动下一步,确保董事会改组顺利进行。” 发件时间,就在一周前。
另一份文档,则是陈建国近半年的医疗记录摘要的偷拍照片。上面显示,陈建国的心脏病比对外公布的严重得多,并且长期服用数种精神类药物,其中一些药物的副作用明确包括“嗜睡、意识模糊、判断力下降”。取药记录很规律,每次都是陈雨薇或她的私人助理代取。
所有这些证据,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陈雨薇和赵临合谋,利用陈建国病重、神志不清的时机,控制了他,伪造文件,转移股权,并篡改核心技术数据以骗取高额融资。融资成功后,他们很可能将进一步稀释陈家的股份,甚至通过董事会改组,彻底将陈建国踢出局,掌控整个云鼎。而陈建国,这个公司的创始人,我曾经的伯乐,如今只是一个被困在病体和药物中的傀儡,连自己的手印都无法自主。
陆涛竟然能拿到这么多东西!他不仅黑进了公司的监控系统(某些特殊角度和时段的监控,显然不是常规权限能调取的),还很可能入侵了苏娜或赵临的私人电脑、邮箱。这太冒险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暗河的人会盯上他,下手这么快。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距离老K安排的“意外”停电,还有二十五分钟。必须走了。
迅速将U盘里所有文件加密打包,上传到几个不同的、预设好的匿名云存储空间。然后,清除电脑上的一切本地记录,拔下U盘。这个U盘本身不能再带了,它太危险。我拆开商务中心提供的签字笔,将U盘里的微型存储芯片取出,用一小截胶带粘在笔杆内部,然后将笔装回原样。这支笔,和我之前用的那支普通签字笔,外观一模一样。我将它们一起插进连帽衫的前袋。
走出商务中心隔间,三楼大厅人来人往。我压低帽檐,走向消防通道,准备从那里下楼,然后趁乱离开。消防通道里寂静无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轻微的回响。
下到第十层时,我口袋里的旧手机(专门用来接收老K信息的那部)震动了一下。不是老K的加密信息,而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和一个标点:
“快走!”
不是老K的风格。我心头一凛,脚步加快。是陆涛?他逃出来了?还是……陷阱?
就在我下到第五层时,头顶上方的楼梯间大门猛地被推开,沉重的脚步声快速向下追来!不止一个人!
被发现了!是暗河的人,还是大厦保安?他们怎么确定我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我转身冲向五楼的走廊。五楼是市场营销和品牌部,办公区域很大,用玻璃隔断分成许多小间。此刻正是下午工作时间,但人影稀疏,很多人可能还在消防演习后没有立刻回位,或者外出见客户了。
我闪身躲进一个放着复印机和碎纸机的临时休息角落,借着高大的复印机遮挡身形。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五楼楼梯间门口,停了下来。
“分头找!他跑不远!”一个低沉的声音命令道,是那个纹身男!“通知各出口,加强警戒,目标可能改变了装扮,留意任何形迹可疑的独行男性!”
几组脚步声散开,进入办公区。我的心跳如擂鼓,悄悄探出一点视线。透过玻璃隔断的反光,我看到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不是保安制服)正分头在工位间搜寻,动作专业而警惕。他们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似乎显示着照片。
他们有我的近期照片?只能是离职前后在公司的监控截图,或者从我租住过的房子里找到的。我的连帽衫装扮或许能暂时迷惑远处视线,但近距离肯定会被认出来。
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楼层。我的目光快速扫视,落在一辆后勤用的平板推车上。推车上堆着几个装着A4纸的沉重纸箱,还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的大妈正在不远处打电话,背对着这边。
机会只有一次。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复印机后冲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辆平板车!我的目标是车把手上挂着一件皱巴巴的后勤马甲!
我的动作引起了最近那个黑西装的注意,他转头,厉喝:“站住!”
我一把扯下后勤马甲,边跑边往身上套,同时狠狠一脚踹在平板车的一角!装满纸张的沉重推车立刻失去平衡,朝着那两个黑西装的方向歪倒过去!纸箱翻倒,雪白的A4纸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绿植花盆摔碎在地,泥土四溅,瞬间制造出一片混乱和视野遮挡。
“哎哟!我的车!我的花!”后勤大妈尖声叫起来。
“抓住他!”黑西装们试图绕过倾倒的推车和满地狼藉。
我已经冲到了消防通道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防火门,闪身进去,然后反手用力将门关上!门合拢的瞬间,我听到外面传来的撞击声和怒吼。
向下!不能停!我沿着消防楼梯向下狂奔,两层并作一层。头顶上方的楼梯间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更多的喊叫,他们追上来了!
跑到第二层时,我猛地拐进二楼走廊。二楼是会议室和培训中心,此刻似乎刚结束一场会议,人群正从几个会议室里涌出,在走廊里寒暄、交谈,人声嘈杂。我立刻压低帽檐,缩起肩膀,混入人流之中,借着人群的掩护,向另一个方向的客梯间移动。
客梯间挤满了等电梯的人。我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一部从高层下来,一部停在一楼。追赶者的脚步声在消防通道门后响起,门被推开!
我挤到人群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电梯数字。快!快啊!
“叮!”电梯到了。门开的瞬间,我没等里面的人完全出来,就侧身挤了进去,同时快速按下了关门键。电梯外,一个黑西装正扒开人群朝这边张望,我们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
他看到了我,瞳孔骤缩,猛地向这边冲来!
电梯门开始缓缓闭合。那黑西装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试图扒开门缝!
我毫不犹豫,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在他伸进来的手腕上!
“啊!”一声痛呼,手缩了回去。电梯门终于合拢,将那张愤怒而惊愕的脸隔绝在外。电梯开始下行。
电梯里还有其他几个人,被我这突然的暴力举动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我。我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对离按键最近的一个年轻女孩急促地说:“麻烦,B2,停车场,谢谢!”
女孩愣了一下,还是帮我按了B2。
电梯平稳下行,轿厢里一片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其他人下意识地离我远了些。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因用力而有些发麻的脚,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刚才太险了。
电梯到达B2。门一开,我立刻冲了出去,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停车场里灯光昏暗,我凭借着进来时的记忆,快速向通往隔壁商场的地下通道方向跑去。只要进入商场,混入人流,逃脱的几率就大得多。
就在我即将跑进通道入口时,前方通道拐角,另一个黑西装的身影闪了出来,堵住了去路!他手里拿着对讲机,正急促地说着什么,一眼就看到了我,立刻摆出了戒备的姿势。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猛地刹住脚步,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左边是一排排密集的车辆,右边是冰冷的混凝土承重柱和墙壁。几乎没有躲藏的空间。
我深吸一口气,手摸向腰间那个黑色小包,握住了里面的电击枪。只能硬闯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头顶所有的灯光,连同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瞬间全部熄灭!整个B2停车场,陷入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只有远处安全通道门缝下,透出极其微弱的、来自一楼的光。
是老K!停电了!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大概五分钟!但这提前的几分钟,救了我的命!
突如其来的绝对黑暗,让堵在通道口的那个黑西装动作一滞,他下意识地朝光源消失的方向转头,身体出现了短暂的僵硬和方向迷失。
就是现在!我没有开手机照明(那会成为活靶子),而是凭借着刚才瞬间的记忆和对方向的感知,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朝通道口冲去!我的目标不是那个黑西装站立的位置,而是他旁边约两米处,车辆与墙壁之间一个更狭窄的缝隙!
黑暗给了我最好的掩护。那黑西装只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却无法在瞬间判断准确方位。他低喝一声,向脚步声大致的方向扑来,手臂带起风声。
我矮身,从他手臂下方滑过,肩膀撞在冰冷的车身上,发出闷响,但速度不减,侧身挤进了那个狭窄的缝隙!他的手指擦过了我的帽衫边缘,没能抓住。
穿过缝隙,前面就是通往商场的地下通道!通道里隐约有应急灯的微弱绿光!我头也不回,用尽全力向前狂奔!身后传来黑西装气急败坏的喊叫和对讲机里嘈杂的指令声,但都被我甩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冲进商场地下层,这里同样因为停电而陷入半混乱状态。应急灯提供着有限的照明,商铺大多停业,顾客和店员聚集在通道里,议论纷纷,手机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我迅速混入人群,借着人群的掩护,快速向地面出口移动。
十分钟后,我随着人流从一个安全出口来到了街上。午后阳光刺眼,街上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地下停车场的黑暗追击只是一场幻梦。我拐进一条小巷,又连续穿过几条街,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混在等车的人群中,回头张望。没有看到追兵的身影。
暂时安全了。
我靠在广告牌上,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手伸进衣袋,摸到那两支笔,其中一支内部,藏着陆涛用命换来的证据芯片。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接下来去哪?暗河的人已经锁定了我在这座城市,原来的藏身地绝对不能回了。老K安排的“意外”停电虽然救了我,但也等于告诉对方,我有外部技术支持,他们会追查得更紧。
我需要一个新的、绝对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那些证据,并做出决定。抛售那55%技术股的倒计时还在继续,但现在,我手里的牌多了。不仅仅是要让他们付出金钱的代价,陈建国被控制、数据被篡改、融资骗局……这些足够把赵临和陈雨薇送进去。但如何利用?直接举报?证据链是否完整?陈建国现在到底什么状况?陈雨薇在这其中,究竟是被赵临蒙蔽利用,还是主导者之一?
还有陆涛,他怎么样了?那条“快走”的短信是他发的吗?他现在是否安全?
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我摸出那部旧手机,开机,没有老K的新消息。看来他那边也进入了静默期。
我决定先离开这个区,去城市另一端,找个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网吧包间,短暂栖身,同时联系老K。我走向马路对面,准备拦一辆出租车。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那部只有极少人知道号码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个时候,谁会打来?老K有紧急情况?还是……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但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号码。
是林婉。陈建国的妻子,云鼎集团的董事长夫人,陈雨薇的母亲。
在我离职整整十天后,在我刚刚从她丈夫和女儿掌控的公司里死里逃生,拿到足以颠覆一切的证据时,她打来了电话。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名字,片刻,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林婉尖锐的、失去了所有平日里端庄从容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急促:
“许青安!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谁给你的胆子,啊?!谁允许你动那些股票的?!”
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她在电话那头,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的样子。那些技术股,是云鼎的命根子,也是她丈夫半生心血的核心所在,更是她现在和赵临、陈雨薇他们计划中,必须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关键筹码。
我甚至能听到她旁边隐约传来陈雨薇带着哭腔的劝阻声:“妈,你别激动,慢慢说……”
但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听着,听着她在那端怒喊:
“说话!许青安!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要抛掉集团55%的关键技术股?你傻了是不是?!你现在立刻给我撤销交易!听到没有!立刻!马上!”
等到她因为怒吼而略微停顿喘息时,我才将手机贴紧耳朵,看着街对面商场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自己冰冷而模糊的影子,对着话筒,用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甚至带着一丝细微嘲讽的语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道:
“为什么?”
我甚至轻轻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电流传到彼端,一定显得格外刺耳。
“林总,这个问题,您不如先好好问问——”
我故意停顿了半秒,让那种冰冷的嘲讽和即将揭穿什么的快意,在这短暂的寂静中发酵到极致,
“问问您那位——在集团里只手遮天、特权通天的好女婿,赵临。”
电话那头,林婉所有的怒吼和质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听筒里只剩下她突然变得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陈雨薇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惊呼。
然后,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这死寂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我知道,我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进了她最不敢面对、或许也隐约有所察觉的脓疮里。
然而,就在这死寂即将被打破,就在林婉或是暴怒,或是惊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即将冲口而出,而我准备说出更关键的话时——
“嘟…嘟…嘟…”
电话突然断了。
不是信号不良的断断续续,而是被某种外力,干脆利落地从另一端挂断,或者…截断的忙音。
我猛地拿下手机,屏幕显示通话结束。再拨回去,已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几乎在同时,我手中那部用来联系老K的旧手机,屏幕猛地亮起,一条加粗标红的紧急信息强行弹了出来,发送者正是老K,内容只有一行令人血液几乎冻结的字:
“许工!陆涛的定位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废旧工厂区,三十秒前彻底消失!他最后手动触发了一次紧急报警!暗河有至少五个人在那片区域活动!你刚才的通话被定位了!快离…”
信息在这里突兀地中断。
我豁然抬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街道对面,大约五十米外,一辆黑色的、没有牌照的SUV,正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它的车头,不偏不倚,正对着我所在的位置。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条缝隙。
那辆黑色SUV的车窗只降下了一指宽的缝隙,像黑暗中野兽眯起的眼睛。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两部手机,一部是忙音,一部是中断的警告信息。街道上的车流人声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跑!
几乎是在本能反应之前,我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没有转身,没有犹豫,我猛地向旁边公交站台等车的人群中扎了进去!用人群作为屏障,同时将手里那部私人手机狠狠摔向路边花坛的尖锐石角!
“啪嚓!”碎裂声被街头的嘈杂淹没。我不能让这部已经被定位的手机再留在身上。
“哎!你怎么回事?!”被撞到的人发出不满的叫声。
“对不起!有急事!”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脚下丝毫不停,沿着人行道内侧,借助行道树和广告牌的遮挡,向与SUV相反的方向疾走。我没有跑,奔跑在人群中太显眼了。但我走得极快,步幅大,不断变换方向和利用障碍物。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辆黑色SUV的车门打开了,两个穿着休闲夹克、但动作干练的男人迅速下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人群。他们没有立刻朝我这边追来,显然是在判断我的准确位置和逃跑方向。老K的信息说我的通话被定位了,但他们可能还需要几秒钟来精确锁定,或者,他们想确认我是否单独一人。
我闪身拐进两栋商业楼之间的一条狭窄小巷。巷子里堆放着一些纸箱和垃圾桶,光线昏暗。我没有停留,快速穿过,来到另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后街停着几辆送货的三轮车和电瓶车。我注意到一辆老式踏板摩托车的钥匙还插在车上,车主正背对着我在旁边店里搬货。
来不及多想了。我跨上摩托,拧动钥匙,脚下一踩启动,在小店老板惊愕的“哎!我的车!”喊声中,一拧油门,摩托车猛地蹿了出去,拐进了主路旁边的一条单行道。
“嗡——!”引擎的咆哮在后街回荡。我从后视镜看到,那两个黑西装已经冲到了巷口,正对着对讲机快速说着什么。那辆黑色SUV也轰鸣着起步,但被单行道的车流暂时挡住了。
摩托车在小巷和支路间灵活穿梭。我对这座城市的道路并不熟悉,只能凭着大致的方向感,朝着与老K提到的“城西废旧工厂区”相反的方向——东边开去。陆涛出事了,在工厂区,那里现在肯定是陷阱,去就是自投罗网。但我不能不管。
我现在需要的是喘息的时间,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理清头绪,联系老K,弄清楚陆涛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林婉那通突然被挂断的电话意味着什么。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确认暂时没有车辆跟踪后,我将摩托车扔在一个老旧居民区附近的停车棚里,拔下钥匙扔进旁边的排水沟。然后步行穿过几个街区,找到一家看起来客人混杂、烟雾缭绕的街机厅。用现金买了些游戏币,我坐在一台靠墙的老旧赛车游戏机前,身体侧对着门口,视线却能通过屏幕的反射观察入口情况。
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激烈追逐,还是因为陆涛那条中断的紧急报警信息。我定了定神,从连帽衫内袋里拿出那支藏着芯片的笔,紧紧攥在手心。这是陆涛用命换来的东西,绝不能丢。
然后,我拿出那部旧手机,尝试联系老K。信息发不出去,信号极弱。街机厅里信号屏蔽?还是老K那边出了状况?我心中一沉。老K是我目前唯一可靠的技术支援,如果他失联……
不,不能慌。我深吸一口气,回忆老K教过的备用方案。我们约定过,如果常规加密通道失效,就去一个特定的、访问量很大的本地生活论坛,在某个固定板块,用预设的、看起来像普通广告或求助的暗语帖子留言,对方在一定时间内看到会用特定方式回应。
我在手机浏览器里输入那个论坛地址,注册了一个一次性账号,找到“二手物品交易”板块,发布了一个新帖子:
“求购一台老式凤凰牌自行车,大二八,要求铃铛响,闸线紧。价格面议,急用。联系方式:暂不留,有意者请于今晚八点在本帖回复。”
“凤凰牌”指代危机,“大二八”指需要紧急沟通,“铃铛响闸线紧”指需要安全通道。今晚八点是时间限定。如果老K能看到并且安全,他会在帖子下用一个特定的账号回复一个看似无关的砍价留言,里面会包含下一个联系地点或方式。
发完帖子,我关掉网页,清除缓存。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我坐在嘈杂的街机厅里,耳边是游戏机的轰鸣和少年的叫喊,心却像浸在冰水里。陆涛最后手动触发的紧急报警……他现在是生是死?暗河那帮人,下手没有轻重。
林婉的电话也极其蹊跷。她显然刚刚得知我要抛售技术股的消息,反应激烈。但她似乎并不知道赵临背后的勾当?至少在我提到赵临有“特权”时,她那瞬间的沉默和断线,更像是震惊和慌乱,而非被戳穿阴谋的愤怒。难道她对赵临和陈雨薇做的事并不完全知情?还是说,她知情,但没想到我会知道,并且敢用这种方式反击?
还有陈建国。视频里他那样虚弱,被女儿操控着按手印。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被软禁了?还是根本意识不清?
一个个疑问像藤蔓缠绕。但我手里现在有筹码了。那些证据,足以把赵临、苏娜,甚至陈雨薇送进去。问题是如何用。直接公开?通过网络匿名发布?那样会立刻引发轩然大波,云鼎的B轮融资肯定泡汤,公司可能瞬间崩塌。但那样也会打草惊蛇,赵临他们可能会销毁更多证据,甚至对陈建国不利。而且,陆涛拿到的证据,有些是非法取证,在法律上能起多大作用还不好说。
另一个选择,是用这些证据和他们谈判。用技术股的抛售作为威胁,逼他们让步,交出对云鼎的控制权,澄清事实,还陈建国自由,并保证陆涛的安全。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赵临那种人,不会轻易就范,更可能的是狗急跳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机厅里的人换了几拨。我买了瓶水,慢慢喝着,保持警惕。下午五点,论坛帖子还没有回复。我有些焦躁。老K很少失联这么久。
六点左右,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我不敢离开去吃东西,怕错过回复。正犹豫着,街机厅门口的风铃响动,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快递员外套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包裹。他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然后径直朝我这边走来。
我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悄悄摸向腰间藏着的电击枪。
年轻人在我旁边的游戏机前坐下,投币,开始玩一款射击游戏。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动,声音很低,恰好能被我和游戏音效掩盖:“K让我来的。你被盯得很死,常规方式风险高。这个给你。”他把那个小包裹从桌下推到我腿边。
包裹很轻,巴掌大。我没有立刻去拿,低声问:“K怎么样?陆涛呢?”
“K安全,但被反向追踪了,暂时避风头。陆涛……”年轻人操作游戏手柄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我们的人晚了一步。工厂区有打斗痕迹和血迹,人不见了。暗河的人也在找,他们似乎也没抓到活口。现场发现了一个破损的旧手机,应该是陆涛故意留下的。里面有段录音,是紧急状态下启动的,只有一句断续的话:‘东西……在老地方……真的……’”
老地方?又是老地方?难道陆涛在U盘之外,还藏了别的?或者,U盘里的东西,还有更深的意义?
“K说什么?”我问。
“他说,你手里的东西是关键,但也是炸弹。怎么用,你自己决定。他建议你先确保自身绝对安全,再图后计。这个包裹里是新的身份卡片、一点现金、一个一次性加密手机和几个绝对安全的临时地址。手机里存了一个号码,必要时可以打,但只能用一次。”年轻人说完,游戏也刚好“Game Over”。他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尘,“保重。离开时别走前门,后面卫生间窗户通向小巷。”
他转身融入其他玩家之中,很快消失了。
我拿起那个小包裹,塞进怀里。在游戏机前又坐了十分钟,才起身走向卫生间。果然,最里面的窗户栏杆早就被锯断过,可以推开。我从窗户爬出去,外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
按照包裹里一张便条上的指示,我来到了附近一个老旧图书批发市场。市场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书架林立,通道曲折如同迷宫。在某个偏僻角落,有一个挂着“古籍修复”小牌子、却堆满杂物的隔间。我用包裹里的钥匙打开门锁,闪身进去,反锁。
隔间很小,只有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折叠床,还有一个水龙头和小洗手池。灰尘很厚,但能看出近期被人匆忙清理过。这里应该就是老K准备的临时安全屋之一。
我拉上唯一一扇小窗的厚窗帘,打开桌上的台灯。先仔细检查了整个隔间,确认没有可疑设备。然后才坐下,打开包裹。
里面有三张不同姓名的假身份证(照片是我的,但做了些修饰),一小叠现金,一部老式的黑白屏手机,还有一张写着几个地址和注意事项的纸。我拿起那部老式手机,开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署名“A”。
我没有立刻拨打。而是先拿出那支笔,取出里面的存储芯片。安全屋里没有电脑,我无法查看。但陆涛留下的那句话“东西……在老地方……真的……”不断在我脑中回响。
U盘里的证据已经足够惊人,如果还有“真的”东西藏在另一个“老地方”,那会是什么?会不会是更致命的,能让赵临他们彻底无法翻身的东西?
而陆涛现在生死不明。如果他还活着,很可能在暗河或者赵临手里,受着折磨。如果他已经死了……这个念头让我心脏一阵抽紧。他是为了帮我,才卷入这致命的漩涡。
还有林婉。她现在的态度很关键。她是陈建国的妻子,陈雨薇的母亲,在云鼎早期也是有份量的。她对赵临做的事知道多少?她如果知道陈建国被控制,会是什么反应?她是会选择站在丈夫和公司真正利益一边,还是维护女儿,甚至和赵临同流合污?
我握紧了手里的芯片。也许,我该换个思路。不再只是被动躲避和等待抛售股票引发混乱。也许,我可以主动出击,利用手里的东西,撬动云鼎内部本已不稳的关系。
林婉那个电话,是个突破口。她显然急了,而且对赵临有怀疑。或许,我可以从她这里打开缺口。
但联系她风险极大。她的通讯肯定被赵临或陈雨薇监控了。之前那次通话被定位就是证明。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能和她直接、秘密沟通的方式。
我想起了陈建国。如果我能接触到陈建国本人,哪怕只是传递一个信息,局面可能就完全不同。但陈建国在哪里?在医院?在家?还是被软禁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我回忆着云鼎大厦的监控视频,陈建国出现的地方是他自己的办公室。他可能还在那里,或者附近。看守他的人,大概率是陈雨薇安排的人,或者赵临的人。
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在我脑中成形。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可能一举扭转局面。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离我在论坛约定的八点还有半小时。我打开那部老式手机,盯着那个唯一的号码“A”。老K说只能用一次,那一定是最紧急的时刻。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拿出笔和纸,开始梳理思路,写下关键点、疑点和可能的行动步骤。当务之急,是确认陆涛的准确情况(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并找出他说的“真的”东西。其次,是尝试与林婉建立安全联系。最后,才是考虑如何运用股票抛售和手中证据,给予赵临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八点整,我用手机再次登录那个论坛。刷新我发的帖子。在七点五十五分,有一条新的回复:
“楼主,我有一辆永久牌的行不行?也是老车,保养得还行,就是刹车有点松,骑的时候得小心。诚心要的话,明天中午十二点,人民公园南门石狮子旁边,带车来看。价格好说。”
“永久牌”代表老K,“刹车松”指通信不安全,“小心”是提醒。“明天中午十二点,人民公园南门石狮子旁边”——这是一个新的线下见面地点和时间。老K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暂时无法提供安全的远程支持,但可以安排一次线下碰头。
我记下时间和地点,然后删除了浏览记录。
明天中午。在那之前,我还有事情要做。
我决定,冒险再去一个地方——我和陆涛之前经常去的一家通宵营业的、很偏僻的书店。那里有公共电脑,而且我们以前曾在那里偷偷备份过一些不重要的测试数据。陆涛说的“老地方”,有没有可能指那里?即使不是,那里也可能有他留下的其他线索。书店老板是个寡言的老头,只关心他的书,不太理会顾客。
凌晨一点,我换了身深色衣服,用了一张假身份证上的名字,离开了图书批发市场。城市已经沉睡,街道空旷。我步行了四十分钟,来到那个位于老城区深处的书店。书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
我推门进去,风铃轻响。柜台后的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书店里只有两三个顾客,散落在书架深处。
我径直走向最里面角落的那台公共电脑。开机,输入我们以前用的一个公用账号。电脑桌面很干净。我插入存储芯片(用了一个转接头),快速浏览。内容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样。没有新发现。
我有些失望。退出芯片,打开电脑的硬盘,在各个分区和文件夹里搜索可能隐藏的文件或我们之前备份的痕迹。没有收获。
难道“老地方”不是这里?还是我想错了?
就在我准备关机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电脑旁边那个用来给顾客临时放书和杂物的小木架。木架有几层,摆着些旧杂志和便签本。我的视线停留在木架最下层,靠近墙角的地面上。那里光线很暗,积着灰。
但我隐约看到,地面和墙角线的缝隙处,似乎有一点不太自然的凸起。
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一个用透明胶带粘在墙角下方、紧贴地面的、很小的扁平物体。我小心地把它撕下来,攥在手心,然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书店里的小卫生间。
锁上门,摊开手掌。那是一个用防水胶布层层包裹的微型存储卡,比指甲盖还小。胶布外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两个字母:“L.T.”——陆涛名字的缩写。
找到了!这才是陆涛真正藏起来的“真的”东西!那个U盘,可能只是个幌子或者副本,这个微型存储卡里的,才是核心!
我的心跳加速。但这里不是查看的地方。我将微型存储卡小心地藏进鞋底的夹层(老K教过的小技巧),然后平静地走出卫生间,离开书店。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凌晨三点。我迫不及待地取出微型存储卡,用老式手机(它有一个备用的微型存储卡槽,老K考虑得很周全)读取。卡里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密码……我试了陆涛的生日、他女儿的生日、我们项目启动的日子,都不对。
我想起陆涛喜欢的一句诗,是他母校的校训。我试着输入那句诗的拼音缩写。
解压成功。
文件里不再是视频或文档,而是一段段音频录音,以及大量的银行流水截图、股权代持协议的完整原件扫描件、甚至还有几份签了名的“情况说明”,按手印的人是……云鼎董事会里两个一直紧跟赵临的小股东!他们在说明里承认,是受了赵临的威胁和利益许诺,才在股东会上支持他,并隐瞒了陈建国的真实健康状况。
音频文件按日期命名。我点开了最近的一个。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赵临清晰的嗓音,带着醉意和得意:
“……雨薇,你放心,老头子撑不了几天了。医生说了,他那情况,稍微受点‘刺激’,比如知道公司快完了,或者他最看重的技术被人毁了,一口气上不来,就很‘合理’嘛。到时候,云鼎就是我们的。那些投资人,都是冲着我‘规划’好的前景来的,等钱到手,把数据做实,谁还管当初真的假的?”
陈雨薇的声音有些颤抖:“赵临,你别乱来!那是我爸!”
“你爸?”赵临冷笑,“你爸眼里只有那个姓许的!有想过你吗?这么多年,你在他手下做事,他正眼看过你吗?现在公司有难了,想起让你去陪那些投资人喝酒了?雨薇,醒醒吧,只有我是真的为你好,为我们俩的未来。”
沉默了一会儿,陈雨薇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许青安手里的技术股,真的没办法了吗?”
“放心,委托书在手,法律上他翻不了天。等融资一到账,第一时间就用这笔钱,把他那点股份强制收购回来,价格……就按他现在抛售价的十分之一好了,算是给他个教训。他不识抬举,就别怪我心狠。”赵临的声音阴冷,“还有那个陆涛,吃里扒外,以为偷偷摸摸搞点小动作我不知道?正好,拿他杀鸡儆猴,让那些还念着许青安好的老家伙们都看看,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另一段音频,是苏娜和赵临的对话:
苏娜:“赵总,二期数据的原始记录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新做的数据链完全闭合,专家也打点好了,绝对查不出问题。”
赵临:“嗯。那个从许青安那里抄来的三期核心参数,消化得怎么样了?能尽快弄出个雏形吗?融资路演的时候,需要点更‘震撼’的未来展望。”
苏娜:“有点难,许青安那套算法很独特,缺了最关键的几组转换公式。不过我们可以用现有的框架包装一下,做出个‘前瞻性概念’,反正投资人也不懂技术,看个热闹就行。”
赵临:“可以。另外,陈老头那边,盯紧点。药不能停,也别让他见任何人,特别是林婉。那女人最近有点疑神疑鬼的,哄着点,但别让她接触实质。”
……
我一段段听着,越听,心越冷,怒火却在胸腔里燃烧。他们不仅谋财,还想害命!陈建国,陆涛,还有我,都是他们计划中要被清除的障碍。
而那些银行流水和协议,清晰地显示了赵临如何通过复杂的海外架构,将云鼎的资金和未来的融资款洗出去,注入他和陈雨薇控制的公司,以及如何提前布局,打算在融资后进一步稀释股权,彻底掌控公司。
这才是真正的、足以将他们钉死的铁证!陆涛竟然拿到了这么多!
我关掉音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久久不语。愤怒过后,是一种冰冷的决心。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分钟,陈建国和陆涛就多一分危险。赵临他们已经丧心病狂了。
原本的计划需要调整。抛售股票引发市场震荡,只是经济上的打击。而现在,我需要一场更彻底、更直接的清算。
我的目光落在老K给的那个加密手机上。那个只能用一次的号码“A”。
也许,现在是时候,动用一些非常规的力量,并且,和林婉摊牌了。
但在这之前,我必须确保,我手里的这些证据,能够第一时间、安全地送达到能起作用的人手里,并且有备份,以防我自己发生不测。
我熬了一个通宵,将微型存储卡里的关键证据,挑选出最具杀伤力的部分,再次加密,分段上传到多个只有我知道密码的、位于不同国家的云端存储空间。并且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邮件,收件人包括了几家权威的财经媒体、行业监管部门的热线邮箱,以及……林婉的私人邮箱。发送时间设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如果我在这之前没有取消,邮件就会自动发出。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我毫无睡意,看着窗外泛白的天空。
中午要和假扮快递员的人(可能是老K本人,也可能是他信任的搭档)见面。我需要他帮我做两件事:一是动用他的资源,全力寻找陆涛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二是帮我安排一个绝对安全的、能与林婉见面或者直接通话的方式。
然后,我会联系林婉。把部分证据给她看,告诉她陈建国真实的处境,以及她女儿和赵临在做的事情。我要看看,这位董事长夫人,在家庭、财富和良知之间,会如何选择。
如果她选择站在真相一边,那么里应外合,救出陈建国,揭穿赵临,就容易得多。如果她选择维护女儿,或者犹豫不决……那我就只能启动备用方案,将一切公之于众,让舆论和法律来裁决。同时,股票抛售的倒计时,也会如期触发,从经济上给予他们重击。
这是一场赌上一切的博弈。但这一次,我手里的牌,足够多,也足够硬。
上午九点,我简单吃了点东西,再次检查了装备和证据备份。十一点,我准备出发前往人民公园。
就在我拉开安全屋的门,准备离开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敲门声。
不是老K约定的方式。也不是市场管理员该有的敲门节奏。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手,缓缓摸向了腰后的电击枪。
敲门声停住了,但门外的人显然没走。我屏住呼吸,贴在门后,从门缝下方极窄的视野里,看到外面似乎有双脚的影子,穿着深色的皮鞋,静静地立在那里。
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双,或许三双脚的影子,错落分布。
是暗河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老K安排的安全屋暴露了?还是我昨天去书店时被跟踪了?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硬闯出去几乎不可能。这个隔间只有一扇小窗,外面是二楼,跳下去不死也残,而且下面可能也有人守着。呼救?这个图书批发市场凌晨时分几乎没人,管理员老头住得很远。
只能智取,或者……等待时机。
我轻轻后退,从桌上摸起一个沉重的旧铜镇纸,握在手里。电击枪威力有限,对付不了太多人。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熟悉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许先生?许青安先生?您在吗?我是……林婉。陈建国的妻子。我没有恶意,一个人来的。请开门,我们需要谈谈。”
林婉?!
我瞳孔骤缩。她怎么会找到这里?还来得这么快?昨天电话里她还在怒斥我,今天就直接找上门?是赵临和陈雨薇派她来的?苦肉计?还是她真的察觉到了什么,瞒着他们找过来的?
风险极大。但也许是机会。
我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出声,只是更安静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许先生,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我看到了你发给我的邮件。”林婉的声音更低了,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沙哑,“定时发送的那封。虽然你没写完,但附件里的东西……我看了。我……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关于建国,关于雨薇,关于公司。”
定时邮件?我设定的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现在才上午十一点多,她怎么可能看到?除非……老K?是了,老K有我的云端存储密码备份,只有他可能提前查看并转交给了林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取得林婉的信任,推动局面?还是因为情况有变?
“我怎么相信你是一个人?门外不止你一个。”我对着门缝,压低声音说。
外面沉默了几秒,我听到林婉似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们退到楼梯口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过来。”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远离。门外只剩下一个人的影子。
“现在只有我了。”林婉说,“许先生,我知道这很冒昧,也很危险。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建国他……我已经两天联系不上他了。雨薇说他需要绝对静养,不让任何人探视,连我都拦着。我起了疑心,托了以前的老关系去查,才知道他根本不在原来的疗养院!我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一个妻子发现丈夫失踪后真实的恐慌,不像是伪装。
“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你邮件里那些录音的片段……赵临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他们真的想对建国……?”她似乎无法说出那个可怕的词。
我权衡着。老K把部分证据提前给了她,这打乱了我的计划,但也可能创造了转机。林婉此刻的恐慌和怀疑是真实的,她是一个可以争取的、重量级的盟友,至少在对陈建国安危的立场上,我们是一致的。
“你能保证,你身边的人绝对可靠吗?赵临有没有在你身边安插眼线?”我问。
“跟我来的这两个,是我娘家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从小看着我长大的,绝对信得过。”林婉肯定地说,“我来找你,雨薇和赵临都不知道。我是借口去寺庙上香,半路甩开了他们派给我的司机,换了车过来的。”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慢慢拧开了门锁,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正是林婉。和我在财经杂志上看到的优雅端庄的形象不同,眼前的她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未施粉黛,眼眶红肿,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虑和一种巨大的困惑与受伤。仅仅一天不见,她似乎苍老了好几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机,指节泛白。
她确实是独自一人。走廊尽头,站着两个身材精干、穿着便服但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看到我开门,他们微微点头示意,没有靠近。
我侧身,让林婉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反锁。
狭小的安全屋里,空气凝重。林婉打量了一下简陋的环境,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恳求。
“坐。”我指了指唯一的椅子,自己靠在书桌边缘。
林婉没有坐,她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许青安,邮件里的录音,那些流水和协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得到的?还有,建国他现在到底在哪里?他是不是有危险?”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所有问题,而是反问:“林总,在您看来,陈董的病,真的严重到需要完全与世隔绝,连您都不能见的地步吗?”
林婉的脸色白了白:“他心脏是不好,需要静养,但之前我每天都能和他通电话,偶尔还能视频。可最近半个月,他说话越来越含糊,精神也差,我提出要去陪他,雨薇总是以医生叮嘱、怕我担心劳累等各种理由推脱。直到前天,电话彻底打不通了。我去公司问,雨薇说他病情反复,转去了一个更专业的保密医疗机构,拒绝透露地址。我这才觉得不对劲。”
“陈雨薇有没有跟您提过,公司B轮融资的事情?以及,融资后,股权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动?”我继续问。
林婉眉头紧锁:“提过,说得很乐观,还说这都是赵临的功劳。股权变动……她隐约提过,说为了融资顺利,可能需要做一些结构优化,但保证我们家对公司的控制权不会变。我当时没太在意,公司的事,这些年主要是建国和雨薇在管,我很少过问细节。”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想动公司的根本?”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了那部老式手机,点开了几段我认为最具代表性的音频。赵临关于“刺激”陈建国的话,关于强行低价收购我股份的话,关于处理二期数据造假的话,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地播放出来。
林婉听着,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听到赵临用那样轻蔑阴狠的语气谈论她的丈夫,谈论她丈夫一辈子的心血,她的脸色从苍白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怒火。
“畜生……这个畜生!”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悲伤,是极致的愤怒和被背叛的痛楚,“还有雨薇……她……她竟然默许?她是不是疯了?!那是她亲生父亲啊!”
“根据我掌握的情况,陈雨薇可能一开始并不知道赵临的全部计划,或者被赵临用感情和利益蒙蔽、操控了。但在一些关键事情上,她至少是知情且配合的,比如控制陈董,比如默许数据造假。”我平静地陈述,“至于赵临,他的目标很明确,通过控制陈雨薇,掌控云鼎,转移资产,最后很可能一脚踢开所有人,包括陈雨薇。”
“那些证据,全部给我!”林婉猛地抬头,眼神变得果决而凶狠,那是属于董事长夫人的决断力,“我要立刻去报警!把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抓起来!”
“报警是必须的,但不是现在,林总。”我阻止她,“第一,陈董还在他们手里,位置不明,贸然报警会打草惊蛇,他们可能会对陈董不利。第二,证据链虽然充分,但有些取证方式可能存疑,我们需要更稳妥的方式,确保能一击必中。第三,公司现在处于融资关键期,一旦丑闻爆发,云鼎可能瞬间垮掉,这是陈董一辈子的心血,我想您也不希望看到。”
林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你说得对。那现在该怎么办?建国他……会不会已经……”她不敢想下去。
“陈董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我分析道,“赵临还需要他‘活着’来作为稳住您和一些老股东的幌子,也需要他可能在最后关头签署某些文件。但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陈董,把他安全救出来。”
“怎么找?我现在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赵临和陈雨薇最可能把陈董安置在哪里?既安全隐蔽,又便于他们控制?”我引导她思考,“会不会是赵临名下的某个物业?或者,是陈家某个不常去的、比较偏僻的房产?”
林婉蹙眉思索,忽然眼神一闪:“赵临在城南的碧水湾有套独栋别墅,是去年买的,说是投资,但装修得很讲究,雨薇偶尔会去。那里私密性很好。还有……陈家在北郊的山里有个老院子,是我公公早年置办的,很旧了,平时只有个老花匠看着,几乎没人去。建国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那里住两天。”
这两个地方都有可能。
“林总,您能信任的人,有没有身手好、办事牢靠的?我们需要人先去这两个地方秘密探查,确认陈董是否在那里,以及看守情况。”我说。
“有!”林婉立刻说,“跟我来的老周和老韩,以前都是部队侦察兵出身,后来一直跟着我父亲,绝对可靠,身手也好。我这就让他们去查!”
“不,您亲自交代,让他们千万小心,只是确认,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我们。另外,为了以防万一,也查一下苏娜或者赵临其他亲近的人名下,有没有类似的房产。”
林婉点头,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打了个电话,仔细交代了一番。然后她走回来,看着我:“许先生,谢谢你。谢谢你还关心着建国,谢谢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着公司和建国的安危。我以前……错看你了,也错信了人。”
我摇摇头:“陈董对我有知遇之恩,云鼎也有我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毁掉,更不能看着陈董被人害了。林总,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你说得对。”林婉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冷静,“除了救建国,我们还需要做什么?那些证据,你打算怎么用?还有你手里那些技术股……”
“技术股的抛售倒计时还在继续,这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剑,可以扰乱他们的阵脚,也能在关键时刻给予经济重创。但我们现在有了更重要的目标——救人,并拿到他们谋害陈董、篡改数据、非法侵占公司资产的确凿证据,将他们送进去。”我沉声道,“证据我这里有完整的。但我们还需要一份关键的、能直接证明他们意图谋害陈董的证据。赵临在录音里说的话虽然狠毒,但法律上可能还不足以构成直接的杀人未遂指控。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他们购买禁药、安排‘医疗事故’的具体计划或记录。”
林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真的敢?!”
“狗急跳墙,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说,“另外,我们需要想办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拿到陈雨薇和赵临近期所有的通讯记录、行程安排、资金往来,特别是和那个所谓的‘保密医疗机构’以及可能被收买的医生的联系。这需要很高的技术手段,或者内部突破。”
“技术方面我不懂,但公司里,还有信得过的人吗?”林婉问。
我想到陆涛,心一沉。“有一个,陆涛,我以前的徒弟,就是拿到这些证据的人。但他现在……下落不明,很可能被赵临他们抓了。”
林婉脸色又是一变:“必须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周他们也可以帮忙找!”
这时,林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条信息。她看完,脸色变得更加凝重,把手机递给我看。
信息是老周发来的:“夫人,碧水湾别墅看守很严,有至少四个专业保镖轮班,窗帘紧闭,无法窥探内部。北郊老院暂时没发现异常,但老花匠说前几天有一辆陌生的黑色商务车来过,停了半天就走了,他没看清来人。另外,我们注意到,从昨晚开始,好像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暗中探查这两个地方,行事很隐秘,不像赵总的人。”
另一拨人?会是暗河的人吗?他们也在找陈建国?还是说,是赵临的对手,或者其他势力?
局面越来越复杂了。
“林总,您先回去,免得出来太久引起怀疑。有消息我们随时联系。这个加密手机您拿着,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可以联系到我。记住,不要用您平时的手机谈论任何相关事情,赵临很可能在监控。”我将老K给我的那部一次性加密手机递给林婉,并教会她简单的使用方法。
“好。”林婉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情绪和仪容,又恢复了那个优雅夫人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决绝。“许先生,你自己千万小心。建国和公司,就拜托了。需要什么资源,尽管跟我说。我虽然这些年不管事,但还有些老关系和老本钱。”
我点点头。
林婉离开后,安全屋重新恢复寂静。我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错过了和老K约定的公园见面。但通过林婉,我已经得到了重要的信息和助力。
现在,我需要主动联系老K了。用那个只能用一次的号码“A”。
我拿出加密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没有声音。
“是我,许青安。”我低声说。
“说。”对面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的、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
“两件事。第一,陆涛下落,全力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有消息立刻通知我。第二,我需要你帮我监控赵临、陈雨薇、苏娜三人未来二十四小时内的所有通讯记录、行踪轨迹,特别是他们与医疗机构、可疑人物的联系,以及他们名下或关联的所有房产、车辆的实时情况。另外,查一下另一拨在探查碧水湾和北郊老院的人是什么来头。能做到吗?”
电子音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第一件事,已经在进行,难度很高,暗河处理痕迹很专业。第二件事,可以做到,但需要时间,而且风险极大,一旦被反追踪,我和你都可能暴露。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时间紧迫,陈建国可能有生命危险。报酬我会按之前的三倍支付。”
“钱已收到。一小时后,初步信息会发到你指定的备用邮箱。注意查收,阅后即焚。这个号码即将废弃,不要再联系。”电子音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知道老K已经全力介入了。现在,我能做的,就是等待信息,分析情报,并做好随时行动的准备。
一小时后,我通过层层跳板登录了备用邮箱。里面果然有几封加密邮件。打开,是大量的信息汇总。
关于陆涛:暗河在城西废旧工厂区的活动痕迹表明,那里发生过激烈搏斗,有血迹,但未发现尸体。附近路口的模糊监控显示,有一辆无牌面包车在事发时间段离开,开往了出城的方向。老K正在尝试追踪这辆车的去向。
关于赵临三人:他们的通讯记录被加密,但老K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碎片。赵临在昨天傍晚和一个境外号码有过短暂通话,内容不明。陈雨薇今天上午多次尝试联系一个本地的私人医生,但对方都未接听。苏娜则频繁与几家参与B轮融资的投资机构的中层人员联系。行踪上,赵临下午三点有一个商务会议,地点在市中心某五星酒店。陈雨薇下午会去公司。苏娜整天都在公司。
关于那另一拨人:老K追踪到其中一人的模糊影像,经过比对,很像陈建国早年一个已故老战友的儿子,叫沈峰,现在开一家安保咨询公司,背景不太干净,但据说很讲义气。难道是陈建国的老关系察觉不对,私下在找?
最重要的是,老K发来了一张卫星热成像的对比图。碧水湾那栋别墅,在昨天深夜到今天凌晨,其中一个房间持续有较高的、类似医疗设备运行产生的热源,并且有类似人体的热源在房间内,活动幅度很小。而北郊老院的热成像则很正常。
陈建国,极有可能就被关在碧水湾别墅!而且,可能真的在使用医疗设备!
这印证了我的猜测,也说明了情况的紧迫性。赵临他们可能已经在准备“医疗事故”了!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我立刻用加密手机联系林婉,将碧水湾的情况告诉她。
林婉听到消息,呼吸都急促了:“我马上让老周老韩带人过去!强行把建国救出来!”
“不行!”我阻止她,“那里看守严密,强攻风险太大,可能伤到陈董,也会让赵临他们狗急跳墙。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既能安全救出陈董,又能人赃并获。”
“什么计划?”
我快速思考着。赵临下午三点在酒店有会,这是一个机会。如果陈雨薇也在公司……
“林总,您能不能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把陈雨薇从公司支开一段时间?比如,让她回家取一份重要的、必须她亲自拿的文件?或者,以您的名义,让她去某个地方见一个重要的、她无法拒绝的客人?”
“支开雨薇?”林婉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你是想趁赵临和雨薇都不在,想办法进入别墅?可那里还有保镖……”
“保镖的问题,也许可以请那位沈峰先生‘帮忙’。”我说,“他既然也在找陈董,目的一致,或许可以合作。林总,您认识沈峰吗?”
“沈峰?建国老战友沈大哥的儿子?我认识!那孩子重情义,建国以前帮过他。他要是知道建国有难,一定会出手!”林婉立刻说,“我有他电话,我这就联系他!”
“好!您联系沈峰,把情况告诉他,请他帮忙,在下午三点左右,制造一点‘动静’,吸引碧水湾别墅保镖的注意力,或者暂时调开一部分人。不需要太久,十分钟就够了。同时,请您以合适的理由,把陈雨薇调离公司至少一个小时。剩下的,交给我和老K安排的人。”
“你要亲自去?”林婉担忧道。
“我对别墅内部结构不熟,但老K可以给我提供实时指引和支持。我需要进去确认陈董情况,并尽可能搜集他们谋害陈董的直接证据,比如药物、医疗记录、监控录像等。如果可能,我会直接把陈董带出来。但前提是,沈峰能制造足够的机会,而且别墅内的防御出现空隙。”
“太危险了!”
“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林总,我们没有时间了。每拖延一分钟,陈董就多一分危险。请相信我,也请配合我。”
电话那头,林婉沉默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好!我信你!我这就去安排。许先生……请你,一定把建国安全地带回来。也请你……自己务必小心。”
“我会的。”
挂断电话,我开始做最后的准备。老K通过邮件发来了碧水湾别墅的建筑结构图(可能是从开发商数据库里黑出来的),标注了可能的房间布局和监控盲区。他还会提供实时的别墅外围监控画面和通讯支持。
我换上深色、便于活动的衣服,检查了电击枪和防身喷雾。将最重要的证据芯片贴身藏好。下午两点,我收到了林婉的信息:“沈峰已同意,三点零五分会在别墅东侧制造车辆‘故障’纠纷,吸引注意。雨薇已被我以母亲病重为由,骗去城西的疗养院(我母亲确实在那里休养,但无大碍),至少一个半小时内无法脱身。我已让老周老韩在别墅附近接应。万事小心。”
两点三十分,我离开安全屋,前往碧水湾。老K提供了实时导航,避开主要道路的监控。
两点五十分,我抵达碧水湾别墅区外围。这里是一片高档住宅区,绿化很好,别墅间距较大,私密性强。目标别墅是十八号,位于小区深处靠湖的位置。
我藏在离十八号别墅约一百米外的一片茂密的景观竹林里,通过老K黑入的社区监控,观察着别墅的情况。别墅门口有一个保镖守着,院子里还有两个在巡逻。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
三点零五分,准时。
一辆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面包车,突然歪歪扭扭地开到了十八号别墅东侧不远处的路上,“砰”一声,撞上了路边的一棵景观树,车头冒起了白烟。司机(看身形像是沈峰)骂骂咧咧地下车,似乎还喝了酒,声音很大,引来了巡逻的保镖注意。门口那个保镖也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就是现在!
老K的声音通过微型耳麦传来:“西侧围墙监控有十秒延迟循环,现在!翻过去,沿着墙根阴影到后门,后门门锁是电子密码,密码是0927(陈雨薇生日),开门后是洗衣房,右转上楼,二楼最东侧房间,热源就在那里。动作快!”
我像一道影子,从竹林窜出,快速跑到西侧围墙下,利落地翻过。落地无声,沿着墙根的灌木阴影,猫腰跑到后门。输入密码0927,“嘀”一声轻响,门锁开了。我闪身进入,反手轻轻关上门。
洗衣房里很安静,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我按照指示,右转,沿着内部楼梯快速上到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二楼很安静,只有最东侧房间门口,隐约传来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
我屏住呼吸,握紧电击枪,一步步靠近那个房间。房门是虚掩着的。
到了门口,我侧耳倾听。里面只有仪器的声音,和极其微弱的呼吸声。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我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病房。窗帘紧闭,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中间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氧气面罩,还有静脉输液。正是陈建国!他双眼紧闭,面色灰败,脸颊凹陷,比几个月前我见他时消瘦憔悴了太多,几乎脱了形。
而病床旁,坐着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背对着门,正在低头摆弄一个托盘里的针剂和药瓶。
她似乎听到了开门声,疑惑地转过身来。
当我看清她的脸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不是苏娜,也不是任何我见过的赵临或陈雨薇的人。
那张脸,我曾经在公司年会合影里,在陈雨薇的手机屏幕上见过,温和,带着点书卷气。
她是陈雨薇大学时期最好的闺蜜,后来出国学医,去年才回国,在一家私立医院做医生的——
秦舒。
她怎么会在这里?穿着护士服?在给陈建国用药?
秦舒看到我,显然也大吃一惊,手中的针筒差点掉在地上。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然的冷漠。
她迅速站起身,挡在陈建国和那些药物前面,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许青安?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快走!现在不是时候!”
我举着电击枪,枪口对准她,声音因为愤怒和寒意而嘶哑:“你对陈董做了什么?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秦舒咬了咬嘴唇,眼神挣扎:“我……我没有选择。雨薇和赵临他们……他们给的报酬太高了。而且,陈伯伯他……他的病本来就很重,我只是……只是按照要求,让他的情况‘稳定’下来,不会立刻出事,但也……不会很快好转。”
“稳定?”我盯着她托盘里那些没有标签的药瓶和针剂,“用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稳定’?你这是谋杀!”
“不!不是谋杀!”秦舒急切地辩解,声音带着哭腔,“剂量都是控制好的!只是让他虚弱,昏睡,无法理事!赵临答应过我,等融资成功,他完全掌控公司后,就会送陈伯伯去国外最好的医院治疗!他不会真的杀人的!”
天真!愚蠢!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医生,竟然会相信这种鬼话!
“让开!”我向前逼近一步。
秦舒却猛地抓起托盘上一支准备好的针剂,针尖对准陈建国输液管的一个接口,厉声道:“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把这支药推进去!这里面是什么,连我都不完全清楚!是赵临昨天才交给我的,说是‘必要时’用!”
我猛地停住脚步,死死盯着那支泛着诡异光泽的针剂。那是最后的威胁。
“秦舒,你醒醒!赵临是在利用你!等他达到目的,你和陈董,都会成为需要被清除的证人!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救陈董,指证赵临,你还有机会!”
秦舒的手在剧烈颤抖,眼泪流了下来:“来不及了……我已经拿了他们的钱,做了那么多事……我回不了头了……”
“你可以!”我放缓语气,试图安抚她,“把针放下,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陈董需要真正的治疗。林婉夫人已经知道了,正在外面。你帮我们,就是戴罪立功!”
听到林婉的名字,秦舒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恐惧。她看着昏迷不醒的陈建国,又看看手中致命的针剂,内心的挣扎达到了顶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下的骚动似乎快要平息了。保镖可能很快会回来巡查。
不能再拖了!
我看准她注意力分散的瞬间,猛地将手中的电击枪朝她旁边的床头柜砸去!同时身体向前扑去!
“啪!”电击枪砸在柜子上发出巨响。
秦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一抖,针剂脱手飞了出去,掉在地毯上。
我趁机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推开,挡在陈建国床前。
秦舒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上,看着掉落的针剂,又看看我,突然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我顾不上她,快速检查陈建国的情况。生命体征微弱,但还算平稳。我迅速拔掉那些不明药物的输液管(只留下必要的生理盐水),摘掉可能被做了手脚的氧气面罩,小心地整理他身上的管子。
“帮我!把他扶到我背上!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我对秦舒喝道。
秦舒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她挣扎着爬起来,哑声道:“后门……后门外面有个备用的小门,通向小区外的绿化带,那里暂时没人看守……我带你走。我知道一条近路。”
“快!”
我和秦舒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陈建国扶起,让他伏在我背上。他很轻,轻得让人心酸。我背起他,秦舒快速收拾了一下关键的病历本和那支掉落的针剂(作为证据),然后领头,悄无声息地打开病房里的另一扇小门(连接着一个杂物间),从杂物间的窗户,利用外墙的管道和空调外机,艰难但安全地下到了一楼后院。
果然,后院有一个隐蔽的小铁门。秦舒用钥匙打开,外面是一片茂密的市政绿化带,再往外,就是一条僻静的小路。
老周的车,已经按照林婉的指示,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路拐角。
我们刚刚将陈建国安全地放进车后座,秦舒也坐了进去照顾他,老周准备发动车子——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两辆黑色的轿车,一前一后,死死堵住了小路的出口和入口!
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赵临阴沉着脸,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手里竟然也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这附近的实时监控画面!他身后,跟着四个满脸煞气的黑衣男人,一看就是专业的打手。
“许青安,”赵临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车里的陈建国和秦舒,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真是小看你了。调虎离山?里应外合?演得不错。”
他晃了晃手机:“不过,你是不是忘了,碧水湾,是我的地盘。这里的每一寸,都在我的眼睛底下。”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中计了?沈峰制造的混乱,难道反而让赵临将计就计,设下了这个包围圈?还是说,从一开始,林婉联系沈峰,或者我进入别墅,就被他发现了?
老周和老韩立刻下车,挡在我和车子前面,摆出了戒备的姿势。但对方有六个人,而且看起来都不好惹。
赵临好整以暇地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烟雾,慢条斯理地说:“把老头子,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女人,交出来。许青安,你自己跪下,把我想要的东西(他指的是证据)都乖乖拿出来。或许,我看在往日‘情分’上,可以让你们少吃点苦头。”
“赵临,你逃不掉的。”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做的那些事,证据我已经送出去了。警察很快就会到。”
“警察?”赵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许青安,你还是这么天真。等警察找到这里,你觉得,你们还会是完整的吗?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好徒弟陆涛,骨头挺硬,可惜,没什么用。你想不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嗯?”
我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哦,还有,”赵临的笑容变得诡异而恶毒,他指了指我身后的车内,“你猜,陈老头现在这个样子,如果突然受到一点‘刺激’,比如,看到最得意的下属,或者背叛的女儿闺蜜,死在他面前,会不会一下子……就‘过去’了?那样的话,是不是很‘合理’?”
他身后的四个打手,从腰间抽出了甩棍和匕首,一步步逼近。
老周老韩怒吼一声,迎了上去,瞬间和对方打成一团。两人身手果然了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落了下风。
赵临叼着烟,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朝我和车子走来。
我挡在车门前,脑中飞速思考着脱身之计。硬拼绝对不行。怎么办?
就在这时——
“呜哇——呜哇——呜哇——!”
由远及近,刺耳而密集的警笛声,骤然划破了小区的宁静!听起来不止一辆,而且正在快速朝这个方向驶来!
赵临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猛地回头,看向路口。
不只是警车!还有两辆黑色的商务车,以极快的速度从另一个方向冲来,一个漂亮的甩尾,横停,堵死了另一侧的退路。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干、动作迅捷的人,为首的,赫然是面容冷峻的沈峰!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执法记录仪的东西,对着赵临。
“赵临!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商业欺诈等多宗罪行!立即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沈峰厉声喝道,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带来的人,迅速散开,占据了有利位置,将赵临和他的打手反向包围。
与此同时,几辆警车也冲到了路口,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下车,控制了外围。
赵临脸上的从容和戏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他大概没料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沈峰带来的人,看起来也绝非普通保安。
“你们……你们有什么证据?我要找我的律师!”赵临强作镇定,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证据?”沈峰冷笑一声,举了举手中的记录仪,“陈建国先生身上的针孔、药物残留,秦舒医生的证词,碧水湾别墅内的监控和医疗记录,还有……”他看了一眼我,“许先生提供的,关于你篡改数据、侵占公司资产、意图谋害陈建国先生的完整证据链,都已经提交给相关部门了。赵临,你的戏,该落幕了。”
警察已经冲了过来,迅速制服了赵临那四个已经停手的打手,冰冷的手铐也铐上了赵临的手腕。
赵临在被押上警车前,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我,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他嘶声道:“许青安!你别得意!还没完!雨薇不会放过你的!云鼎……云鼎是我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看着警车将面如死灰的赵临带走,看着沈峰的人配合警察处理现场、搜集证据,看着老周老韩虽然挂了彩但并无大碍地走过来,我终于松了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转身,看向车内。秦舒正在给陈建国做简单的检查,林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她扑到车边,握住陈建国枯瘦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嘴里喃喃地呼唤着:“建国……建国……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陈建国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K发来的最后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
“陆涛有消息了。人在市第三医院,重伤,昏迷,但还活着。暗河的人似乎内部出了点问题,匆忙撤离,把他扔在了郊区路边,被早起的环卫工人发现送医。暂时安全。”
陆涛还活着!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这时,林婉轻轻松开陈建国的手,走到我面前。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许先生,”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谢谢你。谢谢你把建国救出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以前,错得太离谱了。”
我摇摇头:“林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陈董需要立刻接受全面检查和治疗。公司那边,赵临被抓,陈雨薇……”
提到陈雨薇,林婉的眼神黯淡下来,充满了痛心:“雨薇她……刚刚警察也去找她了。她涉嫌协同犯罪,也被带走了。我……我这个做母亲的,太失败了……”她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我沉默着。陈雨薇的选择,让人痛心,但也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公司现在需要人稳住大局。”我说,“B轮融资肯定要暂停,甚至取消。董事会需要重组。陈董的身体短期内无法理事。林总,您必须站出来。”
林婉擦干眼泪,挺直了脊背。那个在商场上也曾独当一面的董事长夫人,似乎又回来了。“我知道。公司是建国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垮。我会暂时接管,稳定局面。许先生,你……你愿意回来吗?云鼎需要你,建国醒来,也一定希望看到你。”
回去?我看了看车内昏迷的陈建国,想起这几个月来的颠沛流离、步步惊心,想起陆涛还躺在医院,想起那些被篡改的数据和被背叛的信任。
“林总,”我缓缓开口,“云鼎是陈董的云鼎,也是很多老员工付出了心血的地方。我会尽我所能帮忙,稳定技术团队,处理数据造假的后遗症,协助调查。但我是否回去任职,等陈董康复后,再议吧。现在,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情。”
林婉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强求。
陈建国被迅速送往了市内最好的私立医院,由最可靠的医疗团队接手。林婉亲自坐镇。沈峰留下来协助处理后续事宜,并和警方保持沟通。
我则去了一趟第三医院。在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到了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陆涛。医生说,他受了严重的内外伤,颅脑也有损伤,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奇迹,但能否醒来,什么时候醒来,还是未知数。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心里沉甸甸的。这个正直而有些固执的年轻人,因为信任我,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
“陆涛,快点醒过来。”我低声说,“你的仇,我们已经报了一半。赵临进去了,苏娜也跑不了。云鼎会清理干净。你女儿和妻子,林总已经派人去照顾了,她们很好。你一定要挺过来。”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遇到了匆匆赶来的老K——当然,不是以真面目,还是一个伪装过的形象。他简单交代了几句,确认我和陆涛暂时都安全,赵临的势力正在被快速清理,暗河的人也因为赵临倒台、自身可能暴露而暂时蛰伏了。他给了我一个新的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然后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几天后,云鼎集团发布了重磅公告:副总经理赵临、技术总监苏娜等人因涉嫌经济犯罪、危害公共安全等已被依法逮捕,案件正在审理中。总经理陈雨薇配合调查,暂时无法履行职责。集团董事长陈建国先生因健康原因需长期休养,由其夫人林婉女士暂代董事长职务。同时,集团宣布暂停B轮融资进程,将聘请独立第三方对蓝晶技术相关数据及项目进行全面审计核查,并成立特别委员会处理此次事件带来的影响,承诺对任何违法违规行为零容忍,维护公司和全体股东的利益。
公告一出,业界哗然,云鼎的股价经历了剧烈震荡,但在林婉和一些老股东、以及沈峰背后代表的部分力量稳定下,没有崩盘,逐渐企稳。那些原本参与B轮融资的机构,有的迅速划清界限,有的则持观望态度。
我作为关键证人和技术顾问,配合了多次调查,提供了详细的证据。那些证据足够扎实,赵临、苏娜面临的将是漫长的刑期。陈雨薇的问题相对复杂,她知情、配合,但可能没有直接参与最核心的犯罪行为,且有自首和悔过情节(在警察找到她时,她似乎已经精神崩溃,交代了很多事情),最终如何,要看司法裁决。
我没有再去云鼎上班,但应林婉的请求,以外部顾问的形式,协助新的技术团队(由一些可靠的老员工和紧急招聘的专家组成)开始漫长而艰难的数据修复和项目重整工作。蓝晶二期需要推倒重来,三期更是遥遥无期。但至少,技术火种和核心团队,保住了。
陈建国在精心治疗下,情况逐渐稳定,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意识在慢慢恢复。林婉每天都陪着他,和他说话,念新闻给他听。我去看过他几次,他有时能认出我,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力地握一下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欣慰和歉疚。
我把陆涛偷偷藏起来的那个、真正的微型存储卡,复制了一份,交给了林婉和陈建国的主治医生。里面有些关于陈建国病情和用药的详细记录,或许对治疗有帮助。
至于我手里那55%的技术股,在赵临被抓、真相大白后,那份非法获得的代持委托书自然失效,股权自动恢复到我名下。我没有抛售。在云鼎最动荡的时候,我选择将它们暂时锁定,支持公司的稳定。这并不是出于多么高尚的情操,而是我觉得,这是对陈建国当年知遇之恩的一个交代,也是对陆涛、对那些真正为技术付出的同事们的一个交代。等一切尘埃落定,陈建国康复,公司走上正轨,或许我会用这些股份,去做些别的,比如成立一个支持技术研发的基金,或者帮助像陆涛这样遭遇不公的技术人员。
一个月后,一个阳光不错的下午,我再次来到医院看望陈建国。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已经能坐在轮椅上,被林婉推到小花园里晒太阳。看到我,他脸上露出了清晰的、微弱的笑容。
林婉把他推到树荫下,然后体贴地走到不远处,给我们留出空间。
我在陈建国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瘦削但已有些血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努力地抬起还有些颤抖的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费力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含糊却清晰的字:
“青安……对……不……住……”
我摇摇头,握住他枯瘦的手:“陈董,都过去了。您好好养病,云鼎还在,林总撑着,技术也在。会好起来的。”
他点点头,眼中泪光闪烁,望向不远处含笑看着我们的林婉,又看向更远的天空,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平静。
一阵微风拂过,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
我知道,这场席卷了整个云鼎的风暴,终于渐渐平息。罪恶得到审判,冤屈得以昭雪,善良和忠诚的人得到了保全。虽然伤痕仍在,虽然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到从前,但至少,天亮了。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语气我很熟悉:
“许工,第三期核心算法,我好像……有点新思路了。等你来看看?——技术部 小张”
小张,是陆涛带过的另一个年轻技术员,有点腼腆,但很有天赋。
我看了看沐浴在阳光下的陈建国和林婉,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字,微微笑了笑,回复道:
“好。明天上午,老地方见。”